於理,我,或者說宋朝朝的轉變,只發生在最近半年。之前一系列戀愛腦無邏輯的行為,實在讓我很難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我跟宋朝朝完全是兩種人。
我想讓謝無咎一起去,儘管他毒舌又傲慢,但他莫名讓我定心。
比如此時,這個穿銀灰色絲綢襯衣,矜貴得好像中世紀貴族的男人站起身來,仿佛恩賜一般拍拍我的肩膀,說:「別擔心。」
這一刻,我真沒那麼擔心了。
謝無咎親自開車,陪我一起去宋家。
路燈流光溢彩,偶爾照亮他眉目,他不說話的時候,外表相當具有欺騙性。眉骨深邃、鼻樑挺直,應當是英俊到讓人不敢靠近的樣子,卻因為睫毛纖長、眼型舒緩,平添了幾分柔和。
注意到我看他,他一反常態地沒有嘲諷我,說的是:「其實你不要有心理負擔。從長遠上看,你執掌宋氏是明智的選擇——咳,只要你沒有異心的話。」
我有點疲倦:「可是這件事情無法自證,我總不能把心剖出來給你們看。」
他淡定自若地說:「可以自證啊,你嫁給我,我可以監督你。」
???
我脫口而出:「你發燒說胡話?」
他似笑非笑:「我這個人從不說胡話。」
不說胡話就更可怕了。
我沒接腔,一路走進宋宅。
宋夫人知道我們要來,泡好了茶,準備好了點心水果,坐在花園裡慢悠悠地逗貓。
這一幕歲月靜好,我越發難開口。
謝無咎瞥我一眼,先開口:「阿勉治下不嚴,您聽說了嗎?」
宋夫人無可無不可地點一點頭,目光落在我手提著的文件夾:「那是什麼?」
我把文件放在玻璃小几上,她只翻了兩頁,就慢慢笑起來:「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謝無咎說:「酒店和商場的利潤對比和……」
宋夫人打斷了他,看向我:「朝朝,我要聽你說。」
宋夫人一貫溫和,年少時是嬌小姐,年長後是和煦貴婦,但我們誰都沒忘記,宋勉父親出車禍死後,是她一個人挑起了宋氏重擔,甚至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宋,為的是彰顯力挽狂瀾的決心。
而她也的確做到了。
等我們這一輩長成後,她又很快放手,退居二線,但港圈的大家族,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人敢小看她。
我在她溫和的目光下悄悄攥拳,半晌,說:「哥哥不適合做決策者。商場利潤逐年下滑,現在是不進則退的時候,他再管下去,我們無法對股東交代。」
宋夫人審視地盯了我一會兒,我快撐不下去了,艱難地說:「不管您信不信,我沒有二心,我是為了這個家好。」
我不能告訴她,在原著里,宋勉破產後仍然沒有改變輕信的性格,竟然做出了和許新芽一起去打工的決定。
當然了,我能理解,瑪麗蘇小說里,這個叫做把男主拉下神壇,和女主並肩奮鬥。但當我身處其中時,我只覺得憤怒和憂心。
聽見我這番話,宋夫人的目光驟然和緩,然後她說:「朝朝,你是個好孩子,我一直就知道。」
這就是同意了。
沒等我應聲,她似笑非笑地看向謝無咎:「反而是你,你今天出現在這裡,還替朝朝說話,讓我很驚訝。」
謝無咎挑眉:「凡事總有例外。」
宋夫人也挑眉:「朝朝會是你唯一的例外嗎?」
謝無咎不緊不慢地說:「難得棋逢對手,此後再有其他人,也不會是例外了。」
眼看著宋夫人臉上的神色要變得欣慰,我忍無可忍地打斷他們高手對招,說:「我沒興趣跟任何人下棋,我只想帶著宋氏發財。」
謝無咎臉上志得意滿的表情消散了大半,頗委屈:「明明說好了一起去南極,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我好心情地拎包要走人:「誰跟你說好了——我從頭到尾,只邀請了楚弈啊。」
10
楚弈最近過得春風得意,接到我電話時遲疑了一秒:「姐姐,我當然願意去,但是最近剛接手家族產業……」
他欲言又止,我哪裡聽不出來?
我對他暫時沒有利用價值了,他自然不必像從前那樣凌晨還要開車來找我。
我不和他計較,只是想,楚弈看上去矜貴又從容,實際長在市井的私生子經歷,深深烙印在他的頭腦里。他或許有手腕,但目光著實不夠長遠。
梁北漠在老爺子病房裡說的那一番話,確實是寬容大度有格局,卻也未嘗不是看透了這個堂弟的深淺,先讓出一個好名聲。
梁北漠這種人,才是會咬人的狗不叫。看上去寬容謙和,卻是個下一步棋能想出五步遠的主兒。
然而我什麼也沒說,只輕巧應聲「好」,轉頭就打給了梁北漠。
「喂,南極去不去?」
梁北漠在電話那頭笑了:「沒理解錯的話,這是個約會嗎?」
我也笑:「不好意思,你理解錯了,就是個度假罷了,不要多想。」
電話那頭,他很快答應了:「我讓我助理安排。」
身邊的謝無咎涼涼道:「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我皺眉看他,他雲淡風輕地望天:「最近實在太熱了,我也想避個暑什麼的。」
我忍笑,對梁北漠說:「麻煩你,行程里再加一個謝無咎,費用找他結。」
梁北漠遲疑了一秒,善意道:「我給他安排一個單人行,行程完全錯開我們的,如何?」
謝無咎像會讀心術似的,搶答:「要麼我來安排, 怎麼樣?也不要你們出錢了,我請你們。」
……他們真的好幼稚。
最終行程還是我定的,去機場前,宋勉來送我。
他已經卸任了,職權轉交給了我。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暴怒,而是很認真地跟我說,宋夫人和他促膝長談了許久。
我有些好奇宋夫人是怎麼勸他的,他眼神略有些奇怪,答:「媽媽說,她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在那個夢裡, 宋夫人夢見宋勉投資失敗,一蹶不振, 宋氏從此敗落。
宋勉負氣離家, 和許新芽一起打工,試圖用賺來的薪資白手起家,重振宋氏。但豪門少爺擅長金融戰, 卻不知道底層生意的把戲,自然又碰壁。
宋朝朝還喜歡著他, 儘管被羞辱, 卻也執著要去找他。在找他的路上遭遇了車禍,支付不起高昂的醫藥費, 只好等死。
宋夫人說到最後,有些傷感:「阿勉, 我並不認為你一定會做出跟我夢裡一樣的舉動,但媽媽老了, 希望你們始終能意氣風發。換個擅長的位置工作,好嗎?」
宋勉答應了,卻也沒再宋氏立刻任職。他要出國進修, 說要學的東西還有太多。
謝無咎問我有什麼想法,我表示:他確實應該多學點東西。
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坐上了飛機,穿過雲朵,划過天際。
惡毒女配第一次感覺局面盡在掌握,也第一次感覺真正地放鬆。
人生實在有許多種, 但不管哪種,都不要放任自己成為楚楚可憐的瑪麗蘇女主。
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掌握,然後小心翼翼討好, 是最笨的一種活法。
對男性來說如此,對女性來說更是如此。
本可以做命運主人的我們, 也許在駕馭它的過程中會遇到困難, 但這都是值得的,畢竟,未來無限坦途,你不爬幾座山峰, 又怎麼有資格看見呢?
我是宋朝朝,我是瑪麗蘇小說里的惡毒女配。
但在我的人生腳本里,我是唯一的主角。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