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鬆懈下來後,我不知何時趴在床沿睡著了。
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竟躺在病房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西裝外套。
熟悉的白蘭地信息素溫和地環繞在我身邊。
而病床邊,陸梟正坐在我之前的位置上,靜靜守著安安。
我正想起身,卻聽到了兩人壓得極低的對話聲。
安安不知何時醒了,雖然人還蔫蔫的,但頭依舊仰得高高。
「謝謝你這次救了我的命。」
小傢伙語氣一本正經,帶著孩子氣的鄭重。
「但是,我還是不會原諒你的。」
陸梟怔了一下,他聲音很輕。
明明只是和一個四歲小孩對話,但卻十分認真地回道:
「對不起。」
安安的聲音帶著點委屈和小小的憤怒。
「都怪你惹媽媽哭了!我看到了,媽媽偷偷哭過。」
「肯定都是你乾的!」
陸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我聽到他低沉而清晰地說:
「對不起。是叔叔不好。」
他頓了頓,繼續道:
「安安不原諒我也沒關係。但是,叔叔以後還是會保護安安和媽媽。」
安安顯然被這話噎住了,小傢伙憋了半天,小臉都漲紅了,才擠出一句:

「我、我也會保護媽媽!不用你保護!」
陸梟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柔和一點點疲憊:
「可是,叔叔也想保護媽媽,怎麼辦呢?可以向安安警長申請一個機會嗎?」
「安安警長」是安安最近沉迷黑貓警長後給自己封的官職。
我躺在沙發上,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
安安警長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權衡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最後他故意板起一張小臉,奶聲奶氣地對陸梟說道:
「那好吧。」
「如果你沒有再讓媽媽哭的話,安安警長會同意的!」
24
陸梟的目光在游余顫動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
他知道游余醒了。
但他沒有戳破,只是伸手替安安掖了掖被角,聲音溫和地問:
「安安警長,想吃什麼早餐?叔叔去買。」
「我想吃肉包。」
陸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沙發上緊閉雙眼的 Omega,等到 Omega 耳根都要泛紅後才轉身輕輕帶上病房門離去。
游餘一直都是個不太會隱藏自己心思的人。
不管是十八歲,還是現在。
十八歲的游余,所有心思都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什麼時候發現游余喜歡自己的,陸梟已經記不清。
他只記得不知從何時起,自己放學回家的時候多了一個小尾巴。
小尾巴皮膚很白,眼睛很大,每次和他一起喂流浪貓狗時,都愛講很多話。
愛吃很膩的草莓蛋糕。
被人欺負的時候也傻呆呆地站著。
很笨。
就連跟蹤人都不會藏。
被陸梟一下子就發現了。
保鏢曾經想上前警告游余,讓他不要跟著陸梟。
但被陸梟阻止了。
甚至心裡還有點埋怨保鏢——
萬一待會嚇到他了怎麼辦。
只是跟一小段路,他又沒做什麼。
他想跟就讓他跟吧。
那時陸梟甚至覺得,游余很像那隻流浪小白狗。
眼睛很圓很大,而且都很乖。
他甚至想過,如果游余哪天鼓起勇氣過來表白,看在他很乖的份上,自己或許可以考慮答應。
「帥哥,您的包子和粥好了。」
店主的聲音打斷了陸梟少有的回憶時刻。
「謝謝。」
包子是安安要的肉包。
但他還點了兩碗粥,他覺得游余可能更想讓安安喝粥。
………
陸梟拎著早餐回到病房時,游余已經起床了。
他正低著頭,眉眼溫柔地哄著安安。
晨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身上,勾勒出一圈安靜而美好的光暈。
他默默地把病床邊的移動餐桌拉過來,將早餐放上去,一一打開包裝。
游余果然選了粥。
他先是自己試了試粥的溫度,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安安嘴邊。
他的動作自然而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孩子。
陸梟沒有吃,只是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目光怔怔地落在游余身上。
他又想起了以前。
那天他逃了上午的課,躺在學校天台那個隱蔽的小平台上睡覺。
意識在半夢半醒間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聲音清朗溫和。
是游余。
於是他又不想睡了。
陸梟正想翻身下去,嚇他一跳時,卻聽到另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那人還提到了他的名字。
「游余,我最近好像老看見你和陸梟在一塊兒?你跟他是朋友嗎?」
那聲音帶著好奇以及一點不易察覺的試探。
陸梟的動作頓住了,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也好奇游余會怎麼說。
游余沉默了兩三秒,時間長得讓陸梟微微皺眉。
然後,他聽到游余有些含糊的聲音:
「不是。不算朋友。」
陸梟高高掛起的心瞬間就沉了。
「不是就好。」
那個聲音還在說。
「我跟你說,離他遠點兒。陸梟那個人,脾氣陰晴不定的,聽說打架特別狠,家裡背景又硬,沒人敢惹他,還是別跟他扯上關係比較好。」
陸梟的眉皺得更緊了,他哪有說得這麼凶?
他正想開口反駁,又聽到了游余的聲音。
聲音很低,像是認同又像是害怕。
「嗯,我知道。他家裡是挺厲害的。我媽也說了,讓我千萬別得罪他,還讓我和他打好關係。」
輕飄飄的幾個字卻仿佛瞬間引爆的炸彈,將他心裡那點剛剛萌芽的柔軟炸得七零八落。
一股被欺騙的怒火,混合著難以言喻的失望或者說難堪狼狽的羞惱,瞬間衝垮了他的理智。
原來那些小心翼翼的跟隨。
那些偷偷塞進他課桌抽屜的、不算昂貴卻頗費心思的小零食蛋糕。
那些欲言又止、飽含仰慕的眼神都不是因為他陸梟這個人。
而是因為他需要小心應對、不能輕易得罪。
他甚至是聽了他媽的話才兢兢業業地做著討好他的事。
游余他媽這是想培養自己的兒子做第二個她。
但他陸梟可不是游家那個好色之徒。
陸梟陰沉著臉坐了很久。
直到上課鈴聲響起,游余離開,他才翻身下來。
……
二十八歲的陸梟無力地閉了閉眼。
他忽然想,如果游余真的很喜歡錢就好了。
他有很多很多錢。
游余想要多少,他就能給多少。
很可惜。
現在的游余,不要錢。
也不要陸梟。
25
安安中午就出院了,我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實處。
擔心他身體復燒,下午也沒去開店,就在福利院裡陪他睡午覺。
迷迷糊糊間,我被窗外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
怕吵醒安安,我皺著眉輕輕下床,推開房門想看看怎麼回事。
這一看,卻讓我愣住了。
院子裡,好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搬著一些看起來就很高端的儀器進出。
陳姨在一旁陪著,臉上帶著感激的笑容。
我忽然記起上午陸梟提出帶安安回 A 市做全身體檢。
我當時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一來覺得沒必要折騰孩子,本市醫院也能檢查。
二來我怕一旦到了 A 市,安安我就再也帶不回來了。
「你醒了?」
陸梟從門口走了進來,身旁還跟著一位看著就很權威的醫生。
「你既然不想跑,我就把他們叫過來了,順便也幫院裡的小孩檢查檢查身體。」
雖然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很抗拒陸梟的接近。
但此刻看著孩子們好奇又有點害怕地配合著檢查,我的心還是控制不住地軟了下來。
「謝謝,費心了。」
陸梟笑了笑,又靠近了我一點。
「不用和我客氣。」
說著,他忽然低下頭貼了過來,我正想躲,又聽到他說:
「安安的基因很好,有 S 級的潛力。十歲前的引導很重要,如果有 S 級 Alpha 信息素穩定引導刺激,分化會順利很多。」
在這個世界,小孩十歲分化成具體性別。
十歲前如果有高階信息素引導和刺激,大機率會分化成同樣等級的性別。
同理—
如果童年時期沒有高階信息素引導,全靠基因自然分化,那麼僅靠父母基因——
普通 Alpha/Omega/Beta 也大機率只會生下普通的 Alpha/Omega/Beta 小孩。
但我媽是個例外。
我外公外婆都是低階信息素。
但我媽卻分化成了 A 級 Omega。
只可惜在她兒子這裡又打回了原形。
陸梟的話像錘子敲在我心上。
我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是為了孩子好。
我曾經想過孩子什麼性別什麼等級都不重要,我都會待他好。
但安安不同。
他很小就展露出和別的小孩不一樣的地方。
別的小孩還在咿咿呀呀的時候,他已經會抱著我叫媽媽。
他比所有小孩都健康、聰明、懂事。
我可以隨便過活,可安安他是有大幾率分化成 S 級 Alpha。
可是真的要讓安安回到陸梟、甚至是陸家那個地方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