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大學旁邊租了個十平米的隔間,買了輛二手電動車開始跑外賣。
林周年白天上課,晚上做家教,深夜還要去便利店值夜班。
最窮的那個冬天,我們分著吃一碗泡麵。
他偷偷把唯一的荷包蛋夾到我碗里,我又悄悄夾回去。
推讓間,蛋掉在了地上。
我們沉默地對視,最後一起笑出了眼淚。
後來他畢業了,我們搬進了那個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有了張二手摺疊桌,燈泡換成了更亮的,雖然還是吃冷泡麵,但再也不用分一個荷包蛋。
那個夏天,我們擠在吱呀作響的摺疊床上,他從身後環住我,呼吸噴在我耳後:「許言,我們會有家的。」
風霜雨雪有四季,而我有他。
那時窗外月光如水,我以為這就是一輩子。
9
胃裡越來越脹,我吃不下東西,越發瘦削,肚子卻鼓成一個球。
偶爾會有鑽心的痛。
在家陪我媽呆了兩天。
我起身買了束花在墓碑看了看林周年的奶奶。
林周年應該來過,碑上掃的乾乾淨淨。
我重新拿毛巾從頭到尾擦了擦,在那陪老人家絮絮叨叨說了很久話。
無非就是什麼多保佑保佑林周年,讓他以後日子健康順遂就好了。
放下花走的時候,我在轉角處看見了林周年。
憔悴的林周年,眼窩陷進去,鬍渣也冒了出來。
林周年靠著樹不知道聽了多少,只是手上的煙屁股燙了手都沒察覺。
我快步走過去,奪過那截煙蒂扔進草叢踩滅:「年紀不大,學什麼深沉?」努力讓語氣輕鬆些,「你的小嬌妻呢,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他避開我的視線,突然一把將我擁進懷裡。
溫熱的液體浸濕了我的肩頭。
「言言……」他聲音啞得厲害,「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帶我回到奶奶的老宅。
悶聲從背包里掏出一沓錢扔在桌上,正是我藏在姐姐家電視櫃後面的那筆。
「不裝了?」我問。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他紅著眼睛,「為什麼不用這錢去看病?」
我忍不住笑了,順了順他的頭髮:「誰家股票分紅有零有整的?也就你這個傻子會編這種理由。」
「幾年的積蓄,又借了多少?林周年,別告訴我你打算接下我這個無底洞。有責任心也不是這麼用的。」
他固執地搖頭,淚水不斷滾落。
「這些錢,本來是想和你有個家的。」
我放柔聲音:「林周年,你該向前看了。剛訂婚的人跑來這兒像什麼樣子?你還有姐姐,還有自己的人生……」
「可是許言,」他緊緊抱住我,「你走了,我就沒有家了。留下我一個人,我害怕……」
午後,訂婚宴上那個姑娘提著保溫盒出現在門口。
見我愣住,她淺淺一笑:「許先生別誤會,我是周年大學的學妹。」
她將飯菜一樣樣擺好,「當年聽說你們的故事,我一直很羨慕這樣的感情。後來知道你生病,聽林周年說願望清單的事,周年痛苦得快要崩潰……我才想出這個餿主意,假裝訂婚。」
她看向林周年,語氣溫和卻堅定:「只是這場戲,我們都演不下去了。人生不能徒留遺憾,我希望……面對死亡這件不可逾越的事情上,你能和周年一樣勇敢些。」
我望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粥,忽然想起張祿給我那個厚厚的信封時欲言又止的表情。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只是寧願配合這場演出。

萬一林周年這傻子真的能放下我呢?
萬一他發現沒有我的人生也能很好呢?
但看著他通紅的眼睛裡毫不掩飾的痛楚,我知道我們都騙不過自己。
10
林周年從背後環著我,鼻息拂過我的後頸。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過來,在觸到我硬邦邦的肚子時,指尖猛地一顫。
下一秒,他整個脊背佝僂起來,把臉深深埋進我的肩胛骨之間。
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夜裡斷斷續續,像受傷的幼獸,連哭都不敢放聲。
我嘆了口氣,在黑暗中轉過身,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裡。
他的眼淚浸透了我的衣衫,燙得我心口發疼。
「哭什麼。」我輕聲說,手指穿過他柔軟的髮絲。
鄉下的夜太黑,可他的每一滴淚都像落進了我眼裡。
我揉著他頭髮的手微微發抖,聲音里也帶了哽咽:「林周年,你知道的……我這病,最不想讓你知道。」
胃癌。
那時候院子裡雜草叢生,枯黃的莖葉在風中顫抖。
是我剛搬進來不久,奶奶祭日時林周年和我說的。
那時候林周年站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看著他奶奶被幾個姑姑和大爺像皮球一樣推來搡去。
「你家兒子最多,該你養!」
「你不是在城裡買了房嗎?媽跟你住最合適!」
他猛的衝到奶奶身前,張開雙臂,像頭被激怒的小狼崽,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這是我奶奶!你們不許碰她!」
聲音在凜冽的空氣中顯得那麼單薄,卻又用盡了他一生的勇氣。
奶奶這一生,跟著爺爺含辛茹苦養大了七個孩子。
那個年代,連草根都吃不上,他們硬是從牙縫裡省,從骨頭裡擠。
把一個個孩子拉扯成人,幫他們成家立業。
而林周年爸爸是個賭徒,當著林周年的面撇的最乾淨,或許這也是他強硬把林周年留在身邊的原因。
爺爺去世後,是奶奶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一口飯一口湯地把林周年養大。
後來奶奶的胃開始不舒服,疼得整夜睡不著。
她在城裡安家的七個孩子,卻湊不出一千塊錢帶她去大醫院好好檢查。
奶奶心裡跟明鏡似的,清楚每個孩子的秉性。
她從不抱怨,只是用粗糙溫暖的手掌,一遍遍擦掉林周年的眼淚,輕聲安撫:「奶奶不疼,就是有點難受。年年乖,不哭,奶奶沒事兒。」
實在疼得受不了,她就悄悄塞一把止疼片,混著冷水咽下去,然後對他擠出一個蒼白的笑。
直到那個大雪夜,奶奶起夜。
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加上積雪路滑,摔在了院子裡。
林周年半夜醒來,在雪地里找到她。
那一晚,他們祖孫倆在冰天雪地里相互依偎,用單薄的體溫支撐著熬到天亮。
奶奶是為了他,才硬生生多撐了一段時日。
直到她胃裡的瘤子多到無法承受,呼吸變得斷斷續續。
她最後看了林周年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放不下,就像燃盡的燭火熄滅了。
諷刺的是老太太的葬禮上,哭聲震天。
那幾個兒女爭相展示著自己的孝心,在忙碌的間隙,還不忘指著麻木呆滯的林周年罵幾句「狼心狗肺、「白眼狼」。
林周年始終沒有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看著奶奶的身體被推進去,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盒子。
我懂離別的苦楚,這種痛,林周年絕對不能嘗第二次。
只是事與願違。
現在輪到我了。
「言言……」他抬起頭,在月光下我看見他通紅的眼眶,「你疼不疼?」
這句話,他當年沒能問出口。
如今終於問出來了,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我把他往懷裡按了按,像多年前那個雪夜他抱著奶奶那樣。
「不疼。」
我說謊了。
其實很疼,但比起疼,我更怕看他哭。
11
林周年的哭聲像受傷幼獸的嗚咽,在寂靜的房間裡時斷時續。
直到嗓音完全嘶啞,他才抬起通紅的眼睛望向我:
「許言,新的助聽器我戴了,工作也辭了,訂婚照你的意思辦了,姐姐那裡也去道別了……我眼睜睜看著你一層層切斷我們之間的羈絆,每一步都按你說的做了。」
他深吸一口氣,淚水再次滾落:「可是我求你,能不能再疼疼我。我不想重複奶奶的遺憾。你答應過的一輩子,才走了三分之一。許言,我會活不下去的……就當是疼疼我,我們去治病好不好?」
我終於拗不過他,開始了化療。
當醫生按壓我鼓脹的腹部,說出「腫瘤已經擴散」時。
林周年猛地別過臉去,肩膀在輕微顫抖。
剃了頭,理髮師誇我頭型圓潤。
鏡子裡那個光溜溜的腦袋,竟讓原本張揚的刺蝟顯出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溫柔。
化療的滋味生不如死。
每次吐得昏天暗地後,我都會任性地揪著林周年的衣角抱怨。
而他總是耐心地替我戴上漁夫帽,推著輪椅帶我在醫院小花園裡一圈圈地轉。
營養液撐不起日漸乾癟的身體,我瘦得像一具裹著皮的骨架。
有次我故意揪起松垮的臉皮做鬼臉,想逗他笑,卻只換來他轉身時壓抑的抽泣。
直到某天清晨,他頂著同樣光溜溜的腦袋出現在病房門口,笨拙地摸著我的頭說:「這樣更配。」
隔壁床是個總愛在病房練瑜伽的姑娘,常慷慨激昂地給我們講出院後的計劃。
我常和她鬥嘴,林周年就在一旁安靜地削蘋果,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可命運從不按常理出牌。某個清晨,隔壁床突然就空了。
從那以後,林周年守我守得更緊,連我半夜翻身都會驚醒。
我們笑鬧時,林周年就在一旁安靜地削蘋果,嘴角帶著久違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