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傳來壓抑的,極低的喘息聲。
伴隨著我的名字。
「小昀……」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冷卻。
他在做什麼,不言而喻。
而他在那種時候,想著的是我。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的不是情動,是尖銳的悲哀。
我們像兩個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
找不到出口。
17
父親突然回來了。
毫無預兆。
他提著行李站在客廳,看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我,眉頭緊鎖。
「你又去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他指的是我耳朵上新增的耳骨釘。
祁斯徊從書房出來,擋在我面前。
「爸,他成年了,有自己的自由。」
父親冷笑一聲,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逡巡。
「自由?我看是你們兄弟倆,越來越沒規矩了!」
那頓晚飯吃得味同嚼蠟。
父親一直在說公司的事,說生意夥伴,說哪個世交的女兒不錯。
「斯徊,上次跟林薇可惜了。張總的女兒剛從國外回來,明天見見?」
祁斯徊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爸,我最近忙。」
「忙什麼?還有比你終身大事更重要的?」父親語氣強硬。
我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食不知味。
「還有你,宸昀。」父親話鋒轉向我,「整天不務正業,像什麼樣子!下個月跟我去國外分公司待一段時間,磨磨性子。」
我猛地抬頭。
祁斯徊也瞬間看了過來。
「我不去。」我說。
「由不得你!」父親放下筷子,聲音威嚴,「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18
父親上樓後,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人。
空氣凝固。
「你早就知道了?」我看向祁斯徊。
他默認了。
「所以你這幾天的冷淡,是因為這個?」我覺得有些可笑,「準備提前適應沒有我的生活?」
他深吸一口氣:「小昀,去國外待一段時間,對你是好事。」
「離開你,就是好事?」
「我們這樣不正常!」他聲音壓抑著痛苦,「爸察覺到了!他是在把我們分開!這是最好的結果!」
「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結果?」我站起來,聲音發抖,「祁斯徊,你懦弱!你連爭都不敢爭!」
「爭?怎麼爭?」他也站起身,眼底通紅,「告訴全世界我愛我弟弟?然後呢?看著他被指指點點,看著他被拖進泥潭?看著他毀了所有?」
「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低吼,像受傷的野獸,「我他媽在乎!」
我們激烈地對視著,胸膛起伏。
那麼多洶湧的感情,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最終只能化作無力的沉默。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那裡有和我一樣的絕望。
原來知道彼此心意,不是解脫。
是更深,更無望的禁錮。
我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父親的決定。
而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他說的對。
我們之間,沒有路可以走。
19
診斷書飄到地上。
白紙黑字。
「偏執型依戀障礙」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建議進行系統治療,最好有專門的療養環境。」
父親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聽見了嗎?病了就得治!」
我猛地看向站在窗邊的祁斯徊。
他背對著我們,肩膀繃成一條僵硬的線。
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我沒病。」我的聲音乾澀。
「沒病?」父親指著診斷書,「哪個正常人會像你這樣,整天弄一身窟窿?哪個正常人會對自己哥哥有那種……」
他頓住了,後面的話太難聽,他說不出口。
那種什麼?
那種齷齪的心思嗎?
我看向祁斯徊,他依然沒有回頭。
心一點點沉下去。
沉到最冰冷的深淵。
20
我被軟禁了。
就在這個家裡。
父親找來了人,看著我。
祁斯徊開始早出晚歸。
刻意避開我。
有時候,我能聽到他在書房和父親爭吵。
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激烈。
「……他還小……不能這樣……」
「……就是因為你一直縱容……才變成現在這樣!」
偶爾在走廊碰到,他目不斜視地走過。
像陌生人。
直到那天,我聽到父親在電話里安排去國外的行程。
「對,儘快。療養院那邊聯繫好了。」
我知道沒時間了。
晚上,我撬開了鎖,溜進他的房間。
他還沒睡,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個裝著所有我「罪證」的絲絨盒子。
看到我,他愣住了,隨即把盒子塞到枕頭下。
「你怎麼進來的?出去。」
「你要讓他們把我送走?」我站在床邊,看著他。
「……對你好。」
「對我好?」我幾乎要笑出來,「看著我像垃圾一樣被清理掉,是對我好?」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小昀,你需要治療。」
「我需要的是你!」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是紅的。
「我給不了你!」
「你給過嗎?」我逼問,「你除了推開我,給過我什麼?」
他沉默了。
那種沉默,比任何刀刃都鋒利。
21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上次在醫院,我偷偷藏起來的一片很小、很鋒利的塑料。
我把塑料片按在鎖骨釘旁邊那個還沒完全癒合的舊傷上。
血瞬間就滲了出來。
「祁斯徊,」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我病的根源是你,那你是不是也該被『治療』?」
他瞳孔驟縮。
「你幹什麼!放下!」
「回答我!」手下用力,疼痛讓我聲音發顫,「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瘋子?覺得我噁心?」

「我沒有!」
他想過來搶,我後退一步,塑料片抵得更深。
「那就告訴我,」我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你後悔嗎?」
「後悔那天在書房親我,後悔對我說『是你』。」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眼神里的掙扎和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說話啊!」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血順著我的胸口往下流,染紅了睡衣。
他看著我身上的血,整張臉都白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擊垮。
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後悔。」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我舉著塑料片的手,無力地垂落。
22
塑料片掉在地毯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就像我心裡的某些東西,徹底碎了。
他看著我,嘴唇還在微微顫抖。
那個「後悔」像淬了毒的釘子,釘死了所有可能。
我忽然覺得很累。
累到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
「好。」我點點頭,往門口走。
腳步虛浮。
「小昀……」他在身後叫我,聲音嘶啞。
我沒回頭。
走到門口,我停了一下。
「哥,」我看著門板,輕聲說,「其實你不用後悔。」
「是我錯了。」
「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奢望。」
我拉開門,走出去。
外面守著的人驚訝地看著我,看著我胸口那片刺目的紅。
我沒理會,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沒有哭。
只是覺得空。
巨大的,無邊無際的空洞,把我整個人都吞沒了。
他後悔了。
那我們之間,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23
第二天,沒人提起我胸口的傷。
也沒人提起我昨晚去了哪裡。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父親的態度更堅決了。
「下周的飛機。」他早餐時宣布,語氣不容置疑,「那邊都安排好了。」
我低頭喝粥,沒應聲。
祁斯徊坐在對面,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視線的重量,但我沒抬頭。
下午,我溜進了書房。
不是他的,是父親的書房。
我在抽屜里翻找,手指碰到一個硬質的信封。
裡面是療養院的資料。
還有一份……自願入院申請。
末尾,「監護人簽字」那一欄,是祁斯徊的名字。
筆跡凌厲,我認得。
自願入院。
原來在他眼裡,我已經是需要用這種方式「處理」掉的麻煩了。
24
我把那份申請拍在他面前時,他正在整理文件。
「解釋一下?」
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小昀,這是……」
「這是什麼?」我打斷他,「是你親手簽的字,把我送進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我沒給他機會。
積壓的所有委屈、憤怒、不被理解的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我抓起桌面上那把開信用的,裝飾性的黃銅裁紙刀。
很鈍,傷不了人。
但我把它抵在了自己喉嚨上。
「祁斯徊,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滿意?」
我在賭。
賭他還在乎。
他瞳孔猛縮,幾乎是撲過來。
「你放下!祁宸昀!你瘋了!」
「我是瘋了!」我沖他吼,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被你逼瘋的!你一邊說是我,一邊說後悔!一邊收藏我的釘子,一邊簽字把我送走!你到底想怎麼樣!」
爭奪中,那把鈍刀划過我的下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滲出血珠。
他看到血,動作頓住了。
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啪地一聲,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