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不是來奪刀，而是直接握住了鋒利的刀刃！
徒手！
我驚呆了。
那刀雖然鈍，割破皮膚卻足夠了。
血瞬間從他指縫湧出，滴滴答答落在淺色的地毯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疼嗎？」他看著我，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卻異常平靜，「看著我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鬆了手，裁紙刀掉在地上。
「哥……」我想去碰他的手，卻被他避開。
「你不是喜歡疼嗎？」他往前走一步，逼視我，血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我陪你啊！一直陪你！夠不夠？」
他的理智徹底崩斷了。
被我逼的。
「不夠的話，」他鬆開我，視線掃過書桌，猛地抓起剛才用來拆箱子的、真正鋒利的剪刀，「這裡還有！」
我尖叫著去攔。
「不要！」
混亂，掙扎。
我不知道那剪刀是怎麼揮過來的。
只聽到他一聲壓抑的悶哼。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剪刀掉在地上。
他的左手手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瘋狂地往外湧出鮮血。
瞬間染紅了他半條手臂，和他剛才抓住我的那隻右手。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他看著我的眼神，沒有責怪，只有一片死寂的，沉到底的絕望。
26
救護車的鳴笛聲，父親的怒吼聲，房間裡混亂的人影……
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我跪在地上，看著他被抬上擔架。
那麼多血。
地毯上，他身上，甚至我的手上，都是他的血。
他被抬走前，看了我最後一眼。
嘴唇動了動。
我沒聽清他說了什麼。
也許什麼都沒說。
父親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孽障！他要是有事，我饒不了你！」
我沒覺得疼。
只是看著他留下的那攤血，一動不動。
後來我知道，那一刀，傷了筋。
醫生說，就算恢復得好，左手以後也用不上大力氣了。
算是，半廢了。
因為我的「情緒極度不穩定」，且有「自殘行為」，那份「自願入院申請」被迅速執行。
我被兩個人看著，收拾了簡單的行李。
父親沒來送我。
這個家，一夜之間，空了。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承載了我所有隱秘愛戀和痛苦掙扎的地方。
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我知道，我和他，都完了。
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同歸於盡。
27
國外的療養院，很安靜。
白色的牆，綠色的植物，穿著軟底鞋走來走去的醫護人員。
說話都輕聲細語。
他們給我吃藥。
白色的，藍色的，小小的藥片。
說是能讓我「平靜」。
吃了藥，確實很平靜。
像飄在溫水裡，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疼，不想，也不記得。
有時候，我會抬起手，看著癒合的皮膚。
這裡，那裡，曾經有過釘子和傷口。
現在都沒了。
像一場夢。
只有偶爾半夜驚醒，心臟會猛地一縮。
空落落的疼。
然後很快，又被藥力帶來的麻木覆蓋。
28
護士說，有人來看我。
隔著會客室的玻璃窗。
我每次都會去。
坐在指定的椅子上。
窗外有時候是父親，臉色依舊不好看，坐幾分鐘就走。
有時候是空無一人。
護士可能看錯了。
有一次，我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高大，肩膀很寬，左手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的垂著。
在我看清楚之前，他就轉身離開了。
走得很快。
可能是幻覺。
藥吃多了，總會有點幻覺。
我不再問關於他的任何事。
護士提起「你哥哥」時，我也沒什麼反應。
她們好像很滿意我的「進步」。
29
時間在這裡過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每一天都長得像永遠不會結束。
快到一晃眼，日曆就翻過了好幾年。
我逐漸不再需要那麼大劑量的藥了。
開始可以看書，在院子裡散步，甚至和幾個病友下棋。
他們說我「好轉」了。
可以開始考慮「回歸社會」。
我沒什麼感覺。
回哪裡去？
哪裡都不是家。
有一天，負責我的醫生和我談話。
他說我表現很好，家裡人也認為我可以嘗試離開了。
「你哥哥……他一直很關心你的情況。」
我低著頭，沒說話。
「他每次來，都不讓你知道。」醫生嘆了口氣，「就在外面看看。他說……怕影響你。」
每次來？
原來那不是幻覺。
心臟某個早就麻木的地方，像是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微弱的，遲來的疼。
30
我沒有回國。
在那個國家找了個小鎮住下。
找了一份不需要太多交流的工作。
日子像流水一樣平緩。
不起波瀾。
偶爾，我會想起他。
想起他夾住我舌頭時指尖的溫度。
想起他吻我時，唇間血腥的味道。
想起他手腕湧出的血，滾燙地濺在我手上。
然後我會搖搖頭，把畫面驅散。
都過去了。
三十歲生日那天，我獨自去了海邊。
風很大，海浪拍打著礁石。
我站了很久。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小小的，素圈的銀色耳骨夾。
我把它，輕輕戴在了左耳耳骨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久違而熟悉。
海風吹過, 帶著咸澀的氣息。
像眼淚的味道。
我不是在懷念什麼。
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
有些東西, 到底是真的存在過。
31
又過了幾年。
因為工作, 我需要回國短暫處理一些事情。
只有三天。
飛機落地時, 下著小雨。
空氣里有種熟悉的, 潮濕的味道。
我沒告訴任何人。
事情辦得出奇順利。
第二天下午, 我就空閒了下來。
鬼使神差地, 我走到了以前家附近的那條老街。
很多店鋪都換了招牌。
只有那家我們以前常去的咖啡館, 還固執地開著。
我推門走了進去。
風鈴聲響。
然後, 我看到了他。
32
他就坐在靠窗的那個老位置。
穿著深色的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扣著。
遮住了手腕。
他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 沒動。
只是看著窗外的雨。
時間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輪廓更深刻了些，眉宇間沉澱著化不開的疲憊。
但只需一眼，我就能從千萬人中認出他。
他也看到了我。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
我們兩人都僵住了。
像兩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
隔著十幾年的光陰，和滿室的咖啡香。
33
他先動了。
很輕微地，朝我點了點頭。
沒有驚訝，沒有激動。
仿佛只是遇見一個多年未見的普通熟人。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哥。」
這個稱呼出口, 帶著銹跡斑斑的澀意。
他喉結滑動了一下。
「嗯。」
聲音比記憶里更沉。
服務生過來, 我點了杯和他一樣的黑咖啡。
短暫的沉默。
雨點敲打著玻璃窗, 吧檯傳來研磨咖啡豆的噪音。
「回來辦事？」他問。
「嗯。明天走。」
「還好嗎？」
「還行。」
對話乾巴巴的。
像在履行某種不得不完成的社交義務。
我們之間, 只剩下這些了。
34
咖啡上來了。
我抿了一口，苦得舌尖發麻。
「手……」我猶豫著，還是問了, 「還好嗎？」
他下意識地用右手覆住了左腕。
「沒事了。」
語氣平靜, 聽不出情緒。
又是一陣沉默。
比剛才更沉重。
我們之間, 隔著太多東西。
那一盒收藏的釘子，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吻, 那把剪刀, 滿地刺⽬的紅, 還有療養院裡那些麻木的白晝與⿊夜。
任何一件，都⾜以壓垮這短暫的、脆弱的平靜。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眼神很深, 像藏著無數翻滾的浪潮, 最終卻歸於一片沉寂的海。
我們都清楚。
有些傷口，永遠無法癒合。
有些話, 永遠不能再提。
35
他杯⼦⾥的咖啡涼了。
我杯⼦⾥的也是。
他抬手看了眼時間。
⼀個下意識的動作。
「我一會⼉還有個會。」
「好。」
我點頭。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旁邊的外套。
動作間, 我似乎看到他左邊袖口下，隱約露出⼀道淺⽩色的疤痕邊緣。
很快就被整理好的⾐袖遮住了。
他站在那裡, 低頭看了我幾秒。
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腦⼦里。
「祁宸昀。」
他叫我的全名。
聲⾳很輕, 卻重重砸在我⼼上。
「保重。」
然後，他轉⾝，推開咖啡館的門, ⾛進了濛濛細雨里。
沒有回頭。
我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像很多年前, 他⾛出我病房的那個背影一樣。
決絕, ⼜孤獨。
窗外的雨，還在下。
我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 ⼀飲⽽盡。
從舌尖，苦到了心底。
我們，就這樣了。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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