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時覃硯才知道,安越的媽媽最終還是去世了,安越也自殺去世了。
諷刺的是,那個工作室早在一年前就已經倒閉,法人不知所蹤。
安越辛苦搜集的證據,因為遲到,而變得毫無意義。
覃硯前半生太順遂了,在設計領域的天賦早早展露無遺。
第一次被打擊,是大二那年在英國研學時,忙到忘記自己的生日,他父母在趕來為他慶生的飛機上出了事。
在痛苦欲絕的狀態下,他畫出了《霧》的初始手稿。
而第二次,是他遠赴英國之前,決定將《霧》這個作品完整呈現,留在這片故土,卻最終因為朋友的背叛和對手的陷害,失去了前途和理想。
而每一次,都直擊要害。
至此,他失去了親人朋友,前途理想。放棄了僅剩的天賦,回到最開始的家鄉蒲厘鎮。
兩年後,遇到了我。
13
他對安越的死一直耿耿於懷:
「我總在想,如果當初沒有把話說得那麼決絕,他是不是就不會選擇自殺。如果當時原諒他,他現在是不是就還活著。」
那時年輕,氣盛如同未開刃的刀,總以為言語的鋒芒便是活著的證據。仿佛非得將最冷、最硬、最不留情面的話語,像石子一樣狠狠擲出去,才能在那飛濺的痛楚里,咂摸出一絲扭曲的快意。
覺得那痛是對方欠下的債,而自己終於討回了些許利息。
覺得對方怎麼痛都不比自己,因而毫不留情地扎刀。
講著講著,他眼神已經放空,深陷自責:
「如果,如果那時候我多在他身上留意一下,是不是就可能發現,他在為他媽媽的醫藥費焦頭爛額。」
「所以三年前你問我,你是不是他的替身,我恍惚了。」
「第一眼看到你,我的確想到了他,後來也的確會因為你長得像他下意識對你好。」
「後來你離開我,我總會想起你,其實你倆是很不一樣的人,印象中的他總是低眉順眼的,很沉默,而想起你時,總是鮮明的,有大笑,有撒嬌,有耍賴,有生氣。我不喜歡他,但我喜歡你。」
「想你時,總能止痛。」
他的嘴角輕輕漾起,倏爾又落下:「又會因為已經失去你,更痛。」
「……覃硯,你的解釋我接受了。但不許再跟我說如果。」
他說的那些假設我都跟著想了一遍,心臟窒悶,說話的聲音也不禁發顫:
「如果你說的那些成了真,那你呢?覃硯你怎麼辦?那個年輕又驕傲的、孤立無援的覃硯,怎麼辦?」
「你特麼是人,不是神!你……不可以跟著他們一起欺負那時候的你……」
情緒再也控制不住,眼淚開始往下掉。
好可恨的一群人。
好可恨吶。
他們都欺負他,都在欺負他。
那個夜晚,我和覃硯相擁在沙發上,像世界上所有深情的愛侶。
亦是彼此最忠誠的信徒。
14
薛嘉年訂婚宴上,我又見到了沈玫。
她湊到我跟前搖了搖手機。
「誒弟弟,加個微信唄。」
我委婉拒絕:「我倆是能加微信的關係?」
情敵之間實在沒有加微信的必要了吧?
而且刻薄一點講,覃硯遭受的無妄之災,跟她臨時起意的那點喜歡脫不了干係。
沈玫難得正經:「不開玩笑的,有個東西要發給你,我保證你會感興趣。」
「……」
加了微信,沈玫給我發過來一段錄音,是一對男女爭吵的錄音。
內容一聽就懂,關於比賽作品抄襲的事。
女方質問男方是不是他做的。
男方供認不諱。
因為嫉妒。
眾星捧月長大的李弈,習慣了所有人目光注視的李弈,他不願承認自己技不如人,不甘心自己喜歡的女孩仰慕另一個人。
所以他親手毀了他。
「錄音筆被家裡人摔壞了,這份算是我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了。如你所見,七年前我沒有勇氣,如今也沒有。」
我其實能理解她。
沈家和李家的牽扯太多,她享受了別人沒有的,也就沒有資格不去考慮家族的利益與榮辱。
我問:「你怎麼不直接給他?」
沈玫笑了:「你怎麼就知道我沒給?他不要而已。就前幾天在酒吧,他說他不想要了。」
「不想要……」我喃喃重複這三個字,心臟一緊。
覃硯不想要什麼呢?
只是不想要這段錄音嗎?
「薛堯你知道嗎?他來江城之後,我第一時間就聯繫了他,見他第一眼,就覺得他變了很多。」
「他有了人氣,或者說,沒有那麼遙不可及了。但他沒有了生氣,感覺像只靠著一口氣活著,我邀請他入駐我的工作室,他拒絕了。」
「那天酒吧我把能讓真相大白的證據擺到他面前,他說不想要,我竟然聽出了幾分訣別的意思。」
「……」
跟沈玫聊到一半,薛嘉年把我喊走了。
「阿堯最近很忙?」
「還成。」
他頓了頓,說:「你那邊,有需要幫忙的可以向我開口。」
「不用了。」
「你以前可不跟我這麼客氣啊。」
「……」
以前能一樣嘛,以前我就沒把他當哥。
我有些不耐煩:「哥,你想說什麼直說吧。」
「你以為我想跟你說什麼?」
薛嘉年仍在繼續說:「每天四處應酬,給人家陪酒陪笑,為了個項目低聲下氣,薛堯,你富二代勵志創業的經歷也該體驗過癮了吧?」
「我沒在玩。」
「公司關了,回家。」他直接下達命令,語氣帶著上位者的不容置喙。
我不由得嗤笑:「家?那是你家,不是我的。說到底,你是真希望我回家還是怕我有點什麼本事在外面做出什麼呀?哥哥。」
「你……」薛嘉年哽住。
半晌,他才回:「希望你回家。」
我驀地愣住。
「薛堯,只要我是你哥,薛家就是你的家,我以前的確怕你跟我爭,可我也的確只有你一個弟弟。」
「你想開公司,家裡的那些分公司隨你挑,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
「……」
我沒拒絕,也沒接受,只是有些怔怔地開口:
「哥。」
「那我可能還得闖個禍,行嗎?」
他的反應一如多年前,我在外面打了架不敢回家,薛嘉年在舊巷口找到我,笑著說:
「怕什麼,哥給你兜著!」
15
晚上的家宴異常地和平,周女士也沒怎麼為難我。
走出宅院,看到覃硯等在外面時,我心底盈滿名為幸福的感覺。
我跑過去一把蒙住他的眼睛:「別動,劫色!」
他彎唇笑起來:「沒動,還劫嗎?」
「哪有!嘴唇動了,就親一下嘴唇吧。」
說著我往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你們……」身後的聲音響起,我渾身一抖,扭頭看見薛嘉年僵硬地站在家門口。
「哥……」
我立正站好,伸手和覃硯的手十指相扣,介紹道:「我男朋友。」
我感受到身邊的人身體一僵,隨即朝薛嘉年頷首:「你好。」
薛嘉年愣了愣,反應過來之後笑了笑:「好,你們早點回家。」
說完轉身離開了。
鬧這麼一出,我倆也沒逗留,直接上了車。
車窗半開,晚風輕輕灌進來,窗外霓虹浮躍在城樓之間,晃得我眼睛有些花。
我問:「覃硯,如果酒吧那晚我回家之後,還是和以前那樣讓你離開,你會離開嗎?」
覃硯開著車,聞言側頭看了我一眼,又直視前方,笑著回:「不許我說如果,自己怎麼還說上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你回答我。」
「會吧。」
「會吧?」
恰好路口的紅燈亮起,車停了下來。
我往他邊上靠了靠,用手掰過他的臉,直視著他:
「覃硯,我沒嫌你老,你可得健康地好好活著。」
「嗯。」他彎下眉眼,「遵命。」
「有委屈得告訴我,我也能保護你。」
「……好。」
「還有,我不需要你為我放棄什麼,我永遠不會背叛你,如果你還喜歡幹什麼,我都支持。」
「嗯。」
「覃硯,我會代替你的親人朋友好好愛你。」
他目光深烙在我的臉上,沉默了會兒,嗓音喑啞道:「好,我也愛你。」
16
這段錄音被我送到了大賽主辦方進行申訴,同時聯繫了報社和媒體進行曝光。
儘可能將這件事在短時間內宣揚出去。
果然,錄音爆出來那天,因為同步發行了紙媒和網媒,李弈一時措手不及。
等相關報道撤回,這件事甚至因為李弈這個名字的出現而登上了財經欄目。
李氏的股價因此連跌幾個點。
李弈查到了我頭上。
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正飢腸轆轆地等覃硯做的午飯。
我一邊接過電話一邊往陽台走去,聽筒那邊傳來陰沉的聲音:
「薛堯是嗎?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得罪過你?」
我笑笑:「李總,言重了,我只是還原事情的真相,僅此而已。」
「倒是李總霸占別人名譽那麼多年,不會覺得盛名難副嗎?」
「你算個什麼東西,教育起我來了?」
「我不算,這世界上除了您算個東西,也沒別人了吧?畢竟李總也見不慣有人比您厲害。」
「你……」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李弈,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你要整我儘管來好了,我要去吃飯了,沒時間聽你在電話里發小脾氣,拜。」
說完心滿意足地掛斷, 跑到廚房給覃硯添亂。
他在一旁嫻熟地顛勺,見我過來,問道:「滿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