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我怔了好久。
明明真相已經擺在我面前,我卻覺得腦子裡的迷霧更深重了:
我不相信。
那個人呢?那個覃硯念念不忘的人呢?他在這一系列事情里,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呢?
我放大所有刊登的照片,沒有找到這樣一個人,卻忽然回過神。
跟我沒關係。
清醒後深吸一口氣,嫌室內還是太悶,乾脆走出了酒吧。
10
李鶴陽的電話打了過來:「喂,掉坑裡了?怎麼還沒回來。」
「我想起還有事,先走了。」
「嘿,再有事也給我回來,薛堯,我哥來了,我介紹你倆認識認識。我告訴你,你不在創業嘛,這可是個機會。」
「……」
按公司現在這個規格,幾乎很難跟李弈這樣的人見上面。
李鶴陽萬事不過心,說這話表明他把我當朋友看,我如果拒絕多少有點不識好歹。
再回到那裡,兩波人儼然已經聚在了一起,包括覃硯和沈玫在內。
李鶴陽向李弈介紹過我之後,又開始介紹沈玫,輪到覃硯時卻卡了殼。
倒是沈玫笑笑圓場,說是她的朋友。
李弈表情冷下來,連同李鶴陽的嘴角也抽了抽。
大家都知道李弈喜歡沈玫,但現場沈玫明顯更親近覃硯一些。
剛才不說名字不知道,一說名字,李鶴陽也記起了覃硯這號人物。
眼底有了敵意,連話都變少了。
覃硯倒是泰然處之,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笑著應,沒人他就靜靜喝酒,偶爾和沈玫聊兩句。
我裝不認識他,他也沒拆穿。
喝了差不多四五杯酒之後,覃硯先起身,打破不尷不尬的場面:
「這一喝酒,腦子裡就來事,你們先喝著。」
沈玫捂嘴笑道:「這麼多年了,覃學長這一喝酒就想畫稿的毛病還沒變呢。」
她的聲音很低,似是只說給覃硯一個人聽,但我聽見了。
覃硯笑了笑,沒回答她,邁步離開了。
但在旁人看來,是極其曖昧的姿態。
覃硯一走,整張桌子上的人像是都鬆了口氣。
我壓下心底的煩悶,繼續跟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年底要去哪兒玩啊,最近買了哪幾隻股票啊,投資賺了多少錢等等這些。
中途李弈被一個電話叫走了,李鶴陽也跟著離開了。
剩下的人沒聊兩下也都跑舞池玩去了。
只剩下沉默喝酒的我和正目不轉睛看著我的沈玫。
「喂,小弟弟,你長得挺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哦,什麼人?」我故作漫不經心地問。
「不重要的人。」
「……不重要還記那麼清,沈玫姐,你記性真好。」
她大概聽出了我的陰陽怪氣,哈哈笑了:
「薛堯弟弟,這麼急著釋放敵意呢?我以為你留在這裡是有話要對我說。」
目的被她看穿我也不惱,附和著笑了兩聲,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問道:
「沈玫姐,這李總跟剛那個姓覃的,是不是有過節啊?方便透露嗎?」
沈玫盯著我不說話。
我解釋:「實不相瞞,我這小公司剛起步,想跟李氏那邊合作,這不得投其所好嘛。」
聞言,她的表情有些耐人尋味:「你這樣幫著李弈對付覃硯,他會傷心的吧?」
……
敢情剛才逗我呢。
她知道我和覃硯認識。
我乾脆卸下笑臉,直接問:「你跟覃硯很熟?」
「也就比你,熟一點?」
她這語氣在我眼裡,完全是赤裸裸的挑釁。
我直截了當問:「我長得像誰?」
「你怎麼不親自去問他?」
「……」
我要解釋的時候他不說,他想解釋的時候我不聽,現在哪還能拉下臉去問他啊。
「你不說算了。」
既然問不到,也沒必要繼續待在這兒了。
我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我腳步頓住,身後沈玫調侃:
「嘁,還挺有脾氣啊,你這種,覃硯是不是得經常哄你啊?」
「還真是想不出覃學長哄人的樣子,嘖嘖。」
「……」

她笑完臉上終於有了幾分正經神色,慢慢開口:
「你不是想知道你長得像誰嗎?我告訴你。」
「你長得像一個我討厭的人,也是覃硯最信任,卻最終背叛他的人。」
「一個親手,把他從神壇上拉下來的人。」
「……」
11
從酒吧回來,剛出電梯,就見門口躺著一坨人。
他半靠著牆,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肌膚透著醉酒的薄紅,整個身體斜躺著,似乎睡了過去。
我想起剛才沈玫的話,說他是她見過最像藝術家的藝術家,隨性、沉浸、自由。
「喂。」我垂眼睨著,輕輕踹了一腳。
他這才緩緩睜開眼,向上抬的目光和我對視上,我開口:
「覃硯,你說過,你不會再來。」
地上的人點點頭,如夢初醒般站起身,投下一片陰影。
抬手抹了抹脖子,「嗨,司機送錯地兒了,你這小區治安也不太行。」
「誒,眼睛怎麼紅了?」
他忽然湊近,眨眼望著我的眼睛。
他顯然醉得厲害,整個人都散發著微醺感。
我別開眼不理他,徑直開門進了屋。
身後的人跟進來,我也懶得管,沉默地燒水,清洗水杯。
水淋在玻璃杯上,手一碰,便起了一層水霧,水一淋,又消失。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失落的聲音:「我是不是,不該來江城?」
「那你為什麼要來這兒?」
我關掉水龍頭,用海綿布擦拭上面的水漬,在約莫十幾秒的沉默後,聽到了他的回答:
「大概……想你了吧。」
「你喜歡我這張臉還是僅僅我這個人?」
「你,薛堯,我喜歡的只有你。」
我像是審判庭的長官,而他像候審的囚徒,一問一答帶著間隙沉默。
「那時候你為什麼不跟我解釋?」我問。
果然,覃硯的目光驚詫起來,隨即又漫上別的複雜的情緒。
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這次也不再等他回答,
「我來替你說,因為連你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錯對不對?還是你在怕什麼?怕我知道你真的坐過牢,還是怕我了解完你光輝閃閃的過去之後對現在的你有落差?」
「你從哪兒知道的?沈玫告訴你的?」
「這很重要?」
「沒有,只是她不清楚事情的全貌,難免會偏頗,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12
安越,覃硯房間照片上那個人的名字。
當時覃硯已經拿到了 RCA 的 offer,作為設計師,前途無量。
突然爆出的抄襲事件,以及後續的一系列事件,讓他徹底無緣 RCA,名聲掃地。
而罪魁禍首就是安越這個人。
所以對於一直追逐覃硯的沈玫來說,她討厭他。而這段經歷從覃硯的口中講出時,只剩他對安越的愧疚。
用覃硯的話來說,那時候的自己心比天高,看不起也不在意除了創作之外的任何事。
外界說他是藝術瘋子,更自負一點說,他覺得自己是天才,只是比其他人更懂得如何珍惜自己的天賦而已。
他一頭扎進創作的同時,所有外來需要負責的瑣事,他都交給了當時最信任的朋友,也就是安越。
他也沒想到,消失的手稿是被安越偷偷賣給了李弈。
還有當時安越給他談的合約,會成為出賣自己作品的證據。
後來鬧出抄襲,覃硯得知了安越的背叛,氣極之下去質問他,才知道安越的媽媽生了重病,當時急需用錢。
安越知道,覃硯拿不出那些錢。
他知道覃硯有多珍視自己的那些作品,而且向來不會吝嗇把自己賺的錢用來買那些品質上乘的石頭,以達到自己對創作的完美標準。
所以李弈用錢來收買他時,他接受了,他背叛了覃硯,也背叛了自己。
但他能怎麼辦呢?
那時的他,的確以為只剩下那一條路了,所以他猶豫著走了那條路。
可那時的他們倆都太稚嫩,一方滿心是自己的原創淪為抄襲的憤懣,而另一方則覺得對方永遠滿眼正義理想卻從不考慮現實和周遭人的痛楚。
兩個年輕人就這麼針鋒相對地控訴彼此,最後不歡而散。
也是後來覃硯被告上法庭,安越才知道自己也被做了局。
偷賣手稿是真的,但那份和知名工作室的合約是安越陪酒陪來的,他原本想藉此補償一點心裡的虧欠。
卻沒想到,最終成為法庭之上錘死覃硯犯罪的證據。
安越知道自己這次真的犯了錯,歇斯底里地向覃硯道歉求寬恕原諒,但被那時已經心灰意冷的覃硯拒絕了。
覃硯還記得,那天他眨著灰寂的眸子,用生平最惡毒的眼神看著安越,字字如刀,恨不得扎進他心裡:
「恭喜你啊,如願讓我從理想正義的幻想里清醒過來,要不是你,我還真以為自己是天才呢,不過現在好了,也不做夢了,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見面了吧?」
「那就祝你跟我一樣,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繼續發爛發臭吧。不過,你這種人,住下水道我都覺得是在浪費公共資源。」
再次收到安越的消息,是覃硯出獄後。
安越給他留了一封信,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還附上了那個工作室假借覃硯的名義售賣作品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