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色的保溫桶似乎隱約冒著熱氣,也可能是我的幻覺。
我仿佛看到了幾個小時前,另一個人就在這片空間裡,從容不迫地將它放在桌上。
閉了眼,這個畫面久久揮之不去。
嘖,真該談個戀愛了。
但現實是,根本沒那個時間。
7
接下來的半個月異常忙碌,一邊應付薛嘉年交給我的事,一邊處理公司的事。
剛起步,幹什麼都艱難,找項目,拉投資,恨不得時間能掰開用。
這天應酬完,客戶執意要送我回家。
夜晚的光線不好,我能感覺她攙著我的手不老實地上下動了動。
我倒不至於醉得走不了路,卻怎麼也擺脫不了她的手。
「姐,您回去吧,這麼晚了也不安全。」我客套地嘗試推了一下她的手,沒推動。
眼見著電梯快下來了,她笑笑:「都送你回家了,還不請姐上去坐坐呀?」
「……」
剛酒席上就她灌酒灌得最歡,八成早想好在這兒等我來了。
「姐,其實……」
叮,電梯門開了,我就這麼和裡面的秦厭四目相對上了。
這會兒客戶的視線也凝在了秦厭身上。
秦厭看見我,也沒有出電梯的意思,微微往旁邊側了側,似乎給我們讓位置。
「小薛,你們小區帥哥這麼多嘛?」說著她揉了揉我的手。
我頓時起一身雞皮疙瘩,趕忙抽出手,靠到秦厭身邊:「姐,我剛就想跟你說了,其實我男朋友在家等我。」
秦厭任由我挽上他的手,向那女人頷了頷首。
「你什麼意思?」她不可思議地看向我倆。
「我……就其實我不喜歡女人。我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啊,是我的問……」
啪!
女人似乎羞憤到了極點,抬起的手照著我的臉用了十成力,卻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秦厭胸前口袋裡的鉛筆被她甩到了地上。
他語氣卻帶笑:「阿姨,剛才我以為你是他媽媽還敬你幾分,原來不是啊?」
這下女人氣得瞪圓了眼睛:「噁心!真噁心!」
秦厭搖搖頭,伸手按了下一層,聲音溫和動聽:
「嘖嘖嘖剛還誇我帥來著,果然女人都是變臉大師,既然這樣,好走不送。」
我怔怔看著擋在我身前的秦厭,他把謾罵聲隔絕在我之外。
電梯開了,女人氣憤地走了出去,最後似乎氣不過,在電梯門關掉的最後一刻,將包砸了上來。
「薛堯,你這合作別想再談了!」
「……」電梯里寂靜下來。
我鬆開他的手臂,心跳卻在狹窄的空間裡加速。
這半個月以來,秦厭每天都會把飯送到我家門口,然後等到我回家。
我大部分時候都對他視而不見,做的飯也被我當著他的面扔進了垃圾桶。
秦厭這人沒脾氣,我扔了也就扔了,第二天他照樣來。
我知道,他大概是怕我忙得忘記了吃飯。
其實剛才有那麼一瞬間,我動過心。
那女人要跟著上我家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總在門口等我的這個人。
那一刻,不用想別的,但心裡就是會有安全感。
那種想到只要有他在就不會有事的安全感。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逼自己去想他房間裡的那張照片。
是的,他在透過我,愛另一個人。
我嫉妒那個人,但那個人死了。
我甚至可悲地想過,要不繼續待在他身邊當替身得了。
可那樣太卑微太可憐了,我不喜歡那樣的自己。
所以我討厭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秦厭。
他沒辦法對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好,所以拿我當慰藉。
我也沒辦法跟一個死去的人比,所以我放棄,只有放棄,才不會輸。
我率先打破電梯里的沉默,開口道:
「秦厭,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
「什麼?」
「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他默了默:「……西早覃,石見硯。」
看吧,一場騙局,我當真箇什麼勁兒。
我不在意地哼笑:「談個戀愛連真名都不敢用,是怎麼?覺得我這個冒牌貨配不上你高貴的覃大設計師是嗎?」
又是一陣沉默,他說:
「薛堯,如果我現在把過去那些解釋給你聽,我們,還有機會回去嗎?」
回去?
跟個傻逼一樣給他當替身嗎?
我慶幸晚上喝的還不算多,此刻足夠清醒:
「不必了,我不吃回頭草,覃大設計師找別人吧,這世上長得像的臉多了去了,犯不著盯著我一個。」
「我沒把你當替身,我的意思是你不是,真的。」
「不重要了覃硯,過去三年了你覺得我還會信嗎?喜歡我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不告訴我,你要我拿什麼相信你?」
「我最想知道答案的時候你沒給,現在,我不在乎了。」
我只想結束。
手卻突然被一隻溫涼的大手握住,覃硯的聲音此刻有些顫抖:「薛堯,能不能,能不能別這樣。」
還真是難得的情緒。
「我哪樣?我不過是想求你別纏著我了不行嗎?」
「我沒那麼喜歡你覃硯,三年過去我早忘得差不多了,你現在又跑我跟前刷存在感,提醒我以前有多蠢嘛!」
我甩開他,手重重撞上他左手提著的保溫桶,砰的一聲,保溫桶摔到地上,湯汁沿著沒擰緊的蓋沿淌到地面。
他走近伸手撈過我的手,剛才撞上保溫桶的地方紅了一塊,他無聲地覆在上面輕揉。
我卻覺得好噁心。
淚順著眼角滑落,這一次,我沒花多少力氣就甩開了眼前這個人。
他愣愣望著我,再開口嗓音像被潮水浸過,喑啞潮濕:
「好,我離開,不來了。」
「不哭了。」
電梯停在十六層,我大步走出去,沒再回頭。
8
那之後,覃硯再沒有來過這裡。
再次見到他,是終於閒下來的某個周末,李鶴陽約我喝酒。
酒吧里,一個女人正支著下巴隔著吧檯和覃硯聊天,看上去相談正歡。
李鶴陽忽然湊到我耳邊,順著我的視線掃過去,語氣賊兮兮道:
「漂亮吧?沈玫,這家酒吧的老闆。」
他還不知道我是 gay,我也沒解釋,目光落在不遠處沒移開:
「她旁邊那個呢?」
「嘖,瞧著眼生,估計沈玫姐新的追求者吧?」
「沈玫姐……你跟她很熟嗎?」
李鶴陽乾笑了笑:「不熟,但我哥跟她熟啊,浪漫一點說,他倆算青梅竹馬。所以你要是喜歡,還是趁早打消這念頭,我哥都沒追上呢。」
跟我不一樣,李鶴陽是那種很典型的紈絝公子哥,家裡有礦,吃喝不愁,上面有個年少有為的哥,家裡對他不寄厚望,父母愛,哥哥疼。
雖然平時囂張跋扈跟個小霸王一樣,但對他哥李弈一直很尊敬。
至於李弈,我也聽說了一些他的傳聞,早年學習拔尖,據說十四歲就跳級考上了 A 大,但大概是邁入了叛逆期,瞞著家人報了美術系。
不過天才到了哪裡都是天才,他在藝術圈斬獲一堆國際獎項,最後在畢業時還是聽從家裡的安排去國外讀了商科,回到既定的軌道。
不知怎麼的,我想到秦厭在蒲厘鎮工作室里的那些畫稿,頓了頓:
「你哥喜歡她?」
「嗯,不過他的事向來跟我說的很少,這算是少數在家裡開誠布公的事了。」
我繼續問:「怎麼看出來的?」
李鶴陽見我不停追問,不由得看了我一眼,回答:
「他當年學那個破美術,就是為了沈玫姐啊,為這事我爸媽都快氣死了。」
「……」
「哎呀,反正作為朋友我勸你一句,別打沈玫姐主意就對了,你鬥不過我哥的。」
我嘆了口氣,斂下眉眼跟著李鶴陽進了包廂。
整場下來我都有些心不在焉,最後實在悶得慌,藉口上廁所出去透口氣,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百度搜李弈這個人。
這個行為沒什麼道理可講,只是因為某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但還沒開始,視線就被吧檯那邊吸引了去。
這會兒那裡多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弈。
三個人的氣氛顯然沒有剛才融洽,覃硯面對李弈時,臉上的笑特別假,那女人更不用提,臉色直接冷了下來。
他不喜歡李弈這個人。
這個感覺在我腦海靈光一現,下一秒,我的手指就下意識在搜索框敲下:
【李弈覃硯】
很快跳出幾行內容。
【覃硯李弈抄襲】
【李弈勝訴】
【新銳設計師覃硯涉嫌抄襲】
我有預感,這會和他一直不肯與我坦白的過去有關。
可現在他跟我有什麼關係?
心底有個聲音卻說:看看吧,薛堯,看看吧。
或許等他所剩唯一的神秘感消失,他就對你沒有吸引力了呢?
看完後,就徹底結束了。
我猶豫著點開了。
9
透過目光所及的一行行字,我見到了過去那個意氣風發的大設計師覃硯。
他是追求完美的藝術瘋子,設計風格迥異,技藝不拘一格。
是極致的,毋庸置疑的天才。
這樣一位備受矚目的新銳設計師,抄襲了彼時還是新人的李弈。
這不可思議,卻帶著鐵證。
時間戳、初始手稿、公證機構,無一不在證明,是覃硯的參賽作品抄了李弈的。
最終覃硯被大賽主辦方禁賽除名。
而不久後他又被李弈告上了法庭,理由是授權工作室對抄襲作品實施非法盈利行為。
覃硯被判了兩年的有期徒刑。
之後便消失在大眾視野里。
整件事沒有任何反轉。
有人惋惜他的才華,有人憤怒他的作為,而話題中心的那位設計天才,再也沒有現身說過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