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發愣,以至於迷迷糊糊就跟他到了一個類似於倉庫的地方。
倉庫的鐵門被他推上去,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我猛然回神。
這個地方我從來沒來過,或者說,我從來不知道秦厭在蒲厘鎮有這麼一個,工作室。
灰塵隨著秦厭扯開白布的動作飄揚在空中,我看著那些我不太了解的儀器。
又看向眼前這個,或許我從未了解過的人。
他回過頭看我,指著一台機器:「手放過來。」
我才意識到自己搞錯了一件事。
差點忘了,要結婚的是薛嘉年不是我……
我這會兒扯嘴笑笑,連忙擺手:「我忽然想起我還有事,這事下次吧。」
「花不了多少時間。」說著他苦笑了下,聲音很低地說了句:「這麼點時間都不想跟我待啊?」
我聽清了。
算他有自知之明。
不過這事……嘖。
「其實也不用這麼快……我們也不急,要不下次吧。」
秦厭眯了眯眼,點頭:「行。」
薛嘉年的電話這時忽然打進來,打破這裡微妙的氣氛。
我像得到救贖,立馬接通:
「阿堯,聽你哥說戒指那事交給你了,怎麼樣了?」
「我剛把他說了一頓,他結婚的事讓你東奔西跑,真是不好意思啊。」
何宛咋咋呼呼的聲音在這個密閉的倉庫中迴蕩。
「……」
完蛋,好像誤觸了免提。
我抬眼看向離我不到兩米遠的秦厭,又強裝鎮定別過眼,拿著手機往外走去。
打完電話回來,秦厭還在擺弄那些機器,謊言被揭穿的尷尬讓我表情有些不自在。
但看到秦厭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又覺得自己想太多。
本來就是簡單的僱傭關係,誰結婚對他來說也沒差。
我開口:「要沒什麼事的話今天就這樣了,過幾天法務會把合同寄給你,有任何疑問可以跟他溝通。」
我轉身離開。
「等等。」身後低沉的聲音叫住我。
我沒由來地緊張起來。
「我現在就有疑問。」
「……什麼?」我扭頭。
他一隻手臂撐在器械上,手指輕輕在上面敲了敲,發出金屬碰撞聲,視線清淺地落在我身上:
「這裡的機器太老舊了。」
「所以呢?」
「我打算換個地方,這樣,合同上的金額減半,你幫我在你們那邊租個工作室。」
我皺眉:「你的意思是你要來江城?」
「嗯。」
「……」
5
我把租的工作室地址和何宛的微信一併甩給秦厭之後,以為這事差不多也該完了。
幾天後薛嘉年卻接到何宛的電話,說關於男款戒的配石設計師那邊需要他當面溝通。
他當時還在外地出差,這事自然又落到了我頭上。
他打電話給我時,我正給新拉的投資方倒酒。
其實我特想問他,我倆到底是誰要結婚?可惜我和他之間,早就不存在什麼直言不諱的關係了。
我沉默應下,什麼也沒問。
自從兩年前知道自己薛家私生子的身份後,我對周遭的一切忽然有了更敏銳清醒的認識。
比如,薛嘉年對我好,是怕我跟他搶東西。
比如,周女士冷眼我,是警告我不要對那些家產懷有不該有的心思。
而我被扔到孤兒院,又被薛家從孤兒院撿回來,無非是我那隱身的父親想藉此刺激薛嘉年。
讓他時時刻刻謹記有我這麼一個威脅在,他薛嘉年永遠不會是獨一無二。
可惜我前十八年,大部分時間都在不學無術,實在是對薛嘉年構不成什麼威脅。
這兩年剛開始發奮,提前完成了在澳洲的學業,回國半年,公司也算初見雛形。
掛了薛嘉年的電話,我立刻又掛上笑回到餐桌。
應酬完已經八點,我這才匆忙帶著一身酒氣趕過去。
遠郊清冷地亮著幾盞燈,整個工作室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我推門而入,工作室的燈已經關了,唯一的光源依稀從一間半掩的單間泄出。
我走進,看到檯燈下伏案畫稿的秦厭。
我見過很多樣子的他,打漁時,衝浪時,修燈時,做飯時,永遠是漫不經心的姿態。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沉浸地、專注地、旁若無人地做一件事的秦厭。
他並沒有發現我,直到我走近的光影打在案桌上,他才似有所感地抬頭。
視線相觸,我竟然從他眼底看見罕見的慌亂情緒。
他猛然站起身,像做了錯事的人:「不好意思啊,忙久了沒注意,你來多久了?」
畫筆順著平滑的桌面滾到地面,啪嗒一聲。
「不久。」我彎腰撿起放回桌上。
「出去聊。」
累了一天,這會兒腦袋還有幾分被酒精衝擊的眩暈,我只想快點完成任務,於是直接道:
「我哥有事,他讓我替他決定。」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問我之前為什麼騙他,將幾個方正的盒子拿到我面前:「看看吧。」

「原戒的紅水晶顏色品種比較稀有,短時間還聯繫不到賣家,我找了幾款色澤接近的寶石,你看著挑,可以打開看看。」
說完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時將一盒牛奶遞給我:「平時很忙?也開始學會喝酒了。」
我側過頭看他一眼,忽略掉他語氣里的熟稔和關切,又繼續挑選配石。
思緒卻因為這一句話,不由得想到三年前。
那時候,秦厭是很愛喝酒的,後來跟我談戀愛,有一次我想喝他的酒被他拒絕之後,再也沒見他喝過。
他這人隨性不受拘束,能為人改變的一丁點都能讓人記好久。
我皺眉:「你不要以為你對我很了解,說到底,我們也只認識三個月。」
「那你為什么喝酒,可以跟我講講嗎?我想多了解你。」
「……」又來了。
我有時候也反思為什麼當初那麼快就被秦厭騙到手,現在覺得真不怪我。
秦厭這老東西太會蠱惑人了。
我一字一頓回絕:「不,可,以。」
他把牛奶又往我面前推了推:「那把牛奶喝了,喝不少酒吧?餓不餓?」
聞言我左右看了看:「你這兒有廚房?」
說得好像餓了他就給我做飯吃一樣。
秦厭笑了,抬手過來摸我的頭:「給你點外賣,不過你要是介意的話,可以去我家,我給你做。」
「離得不遠。」
「……」我歪頭躲開他的手。
確實忽略了點外賣這個選項……
究其原因,大概是以前跟他待一起時,都是他下廚。
說實話,拋開替身的事不談,確實沒有人像秦厭這樣對我那麼好過。
即使後來,我也沒見過他這樣好的人。
其實留學的時候我也學著秦厭的樣子做過飯,可味道總不如人意。
但這麼多年過去,我都一個人過過來了,為什麼那些我曾以為就此淡忘的習慣又重新隨著這個人來到我的思維繫統里?
艷紅的寶石在燈光下炫彩奪目,我眼神晃了晃,鬼使神差地問:「你是因為我來江城的嗎?」
說完空氣靜默了。
清醒過來的我只想抽自己嘴巴兩下,糾正補充:「為我這張臉……」
秦厭撲哧一聲笑了:「你的臉,魅力這麼大啊?」
我默默翻了個白眼。
死渣男,笑尼瑪笑。
我揚起一個滿分的笑,咬牙道:「呵呵,最好不是。」
說完不再看他,挑出其中一款寶石推到他面前,語氣公私分明道:「就這個吧。」
「嗯,你的臉沒有,但你有。」
酒精讓我的腦子慢半拍,等反應過來時,秦厭已經拿著東西走開了。
哄我的話嗎?真沒勁。
那盒牛奶被放在旁邊直到結束我都沒碰。
胃裡燒得厲害,我怕再多待會兒會吐出來,也懶得細究秦厭什麼意思。
提前在手機上叫了車,剛打算跟他告個別,就見他從房間裡走出來。
手指圈著一串車鑰匙:「我送你吧。」
「不用。」
「我剛好要去市區一趟。」
「我打了車。」
「哦,那正好拼個車。」
「……」
6
路段堵車,胃裡燒得厲害,一下車,我就吐得昏天黑地。
最後秦厭是怎麼跟著我進我家的,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隨著整個身體陷進柔軟的床,視線里的白熾燈忽然被人擋住,胸前一陣窸窸窣窣。
酒精還真是個害人的東西。
此刻的自己就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我的手虛虛握上眼前人的手臂:「別特麼碰我。」
他的動作停了一剎。
秦厭的聲音遠遠傳來,情緒聽不真切:「行啊你,醉成這樣還知道防人。」
「不過我對醉鬼沒興趣,乖乖躺著吧你。」
忽然頸間一松,領帶被他抽走,襯衫的扣子又被他解開兩顆,連同呼吸順暢了幾分。
耳邊還有兩聲絮叨。
「我又不會跑,喝這麼多酒不好好休息,跑這麼大老遠給你哥辦事,該說你熱心呢還是笨吶?」
「……」我才不笨。
半夢間聽見一聲極盡溫柔的低語:「睡吧。」
我的心徹底屈從於這道聲音帶給我的心安,沉入混沌。
再醒來,屋子裡空蕩蕩的。
秦厭做的粥安安靜靜放在餐桌上,旁邊還躺著一張便簽。
【醒了記得吃飯】
我看了好一會兒,肩膀卸了力般往後重重一靠,指尖夾著的便簽鬆開,落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