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狗不聽話,或者髒了,就扔了。」
「他不會對誰動真感情的,更別說是咱們這種底下的人。」
「我沒有。」我想反駁自己的心思,聲音卻乾巴巴的。
耗子拍拍我沒受傷的肩膀:「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哥看你這樣,難受。」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天涯何處無芳草?外面好男人多的是,何必……」
「別說了。」我打斷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耗子的話像針,扎在我最不願意承認的地方。
工具。
狗。
是啊,他一直都是這麼說的。
可如果他只當我是工具,為什麼在我「暈倒」的時候,會那樣喊我的名字?
為什麼會親手把我抱回來?
我閉著眼,背上鞭痕灼痛,心裡亂成一團麻。
耗子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勸。
可我一句也聽不進去了。
14
背上的鞭傷結了一層薄痂,動起來還是撕扯著疼。
我趴在床上,盯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杈子發獃。
耗子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對。
「阿厲,」他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剛才『那邊』的人又找我了。」
我眼皮都沒抬。「打發走。」
「這次不一樣,」耗子搓著手,「他們開了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還說給你個堂主的位置坐。」
我嗤笑一聲。
「沈爺剁了他們上一個堂主的手腳,扔江里喂魚了。這位置,我坐不穩。」
「我知道你沒那心思,」耗子愁眉苦臉,「可他們纏得緊!剛才在巷子口堵我,非要我帶話。」
「說什麼?」
「說沈九淵疑心重,手段狠,跟著他沒好下場。還說你現在失勢了,正是好機會。」
我閉上眼,「告訴他們,再靠近,我見一個,殺一個。」
耗子嘆了口氣,「行吧,我去說。」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阿厲,你真不考慮考慮?那可是……」
「滾。」我吐出個字。
耗子縮縮脖子,關上門走了。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背上隱隱的痛提醒我之前的荒唐。
我甩甩頭,把不該有的念頭壓下去。
工具就工具,狗就狗。
我認了。
15
傍晚,阿成來了。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臉色有些複雜。
「厲哥,沈爺讓你去書房一趟。」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時候叫我?
我撐起身子,動作大了點,背上的傷猛地一抽,疼得我吸了口涼氣。
阿成下意識想伸手扶我,又縮了回去。
「什麼事?」我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阿成搖搖頭,「不清楚。沈爺的臉色不太好。」
我心頭那股不安擴大了。
套上衣服,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走到書房這段路,愣是走出了一身冷汗。
書房門沒關嚴。
我敲了敲,裡面傳來沈九淵冰冷的聲音。
「進。」
我推門進去。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桌後,手裡拿著幾張照片,正低頭看著。
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沈爺。」我站定,垂下眼。
他沒抬頭,也沒說話。
手指捏著那幾張照片,邊緣有些發白。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終於,他動了。
他把那幾張照片,輕輕扔到了桌面上,正對著我。
「解釋。」他只說了兩個字。
16
我目光落在照片上。
是今天下午,耗子在我房間裡,我們低聲交談的畫面。
角度抓得很刁鑽,看起來像是在密謀什麼。
還有一張,是之前「那邊」的人在巷子口塞錢給耗子時,我恰好站在不遠處陰影里的側影。
血液好像瞬間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去。
「沈爺,這是……」
「他們給你開了什麼價?」沈九淵打斷我,他終於抬起頭,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直直刺過來。
「堂主?還是我的命?」
我喉嚨發緊,「我沒有!」
「沒有?」他拿起其中一張照片,指尖點著上面模糊的我的側影,「這是什麼?敘舊?」

「是他們在糾纏耗子!我只是讓耗子打發他們走!」我急聲解釋,後背的傷因為激動又開始作痛。
「打發走?」他冷笑一聲,站起身,繞過書桌,一步步逼近我。
「用嘴打發?」
他停在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冷冽的氣息,和他眼底翻湧的暴戾。
「我養你十年,」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在我心上,「教你用槍,教你殺人,給你活路。你就這麼回報我?」
「我沒有背叛您!」我迎著他不信任的目光,胸口堵得發慌,聲音也拔高了,「是他們在離間!您看不出來嗎?」
「我看出來什麼?」他猛地伸手,攥住我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幾乎把我提起來。
背上的傷口被狠狠牽扯,劇痛讓我眼前一黑。
「我看出來你最近心思活絡了!」他盯著我的眼睛,呼吸噴在我臉上,帶著怒意,「看出來你因為挨了頓打就跑去買醉!看出來別人隨便拋點餌,你就搖尾巴!」
這話像鞭子,比阿成抽在我背上的更疼。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只有冰冷的猜忌和怒火。
十年的忠心,抵不過幾張角度刁鑽的照片。
心裡那片地方,徹底涼了下去。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沈爺,」我聲音啞得厲害,「您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斃了我。」
他攥著我衣襟的手更緊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們僵持著,空氣里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他死死盯著我,眼神變幻,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最終,他猛地鬆開了手,把我往後一搡。
我踉蹌著撞在門板上,背上的傷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悶哼出聲。
「滾出去。」他背過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
我扶著門框,站穩。
看著他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什麼都沒再說。
我拉開門,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隔絕了他,也隔絕了我心裡最後那點不該有的妄想。
17
我在房間裡擦槍。
零件拆了一桌,油味刺鼻。
手下動作有點重,咔噠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
敲門聲響起,我沒理。
門被推開了。
耗子探進頭,臉色古怪,朝我使了個眼色,又縮了回去。
腳步聲停在門口。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這腳步聲我聽了十年,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我繼續擦手裡的撞針,沒抬頭。
沈九淵也沒說話。
他就站在那兒,像尊冷硬的雕像。
空氣凝住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背上,那片剛結痂的鞭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查清楚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
我動作頓了一下,沒接話。
「是劉老歪的人。」他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故意設的套。」
我慢慢把撞針裝回去,咔噠一聲。
「耗子,」他叫了一聲。
耗子立刻從門外溜進來,手裡捧著個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沈爺,東西拿來了。」
「打開。」
耗子打開匣子,裡面是幾根金條,還有一把嶄新的白朗寧,和我之前用的那款一樣。
「給你的。」沈九淵說。
我看著那些黃澄澄的金條和冰冷的槍,沒動。
「不夠?」他問。
我放下手裡的絨布,終於轉過身,抬眼看他。
他站在光影交界處,臉色有些沉,眼神複雜,下頜線繃得很緊。
「沈爺這是打一巴掌,給顆甜棗?」我問,聲音平靜,自己都意外。
他眉頭蹙起,「阿厲。」
耗子在一旁冷汗直冒,拚命給我使眼色。
我偏過頭,不看他們。
沉默,難堪的沉默。
許久,我聽到他極輕地吸了口氣。
「那件事,」他開口,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詞,「是我……」
他停住了。
後面那三個字似乎重逾千斤。
我攥緊了手裡的絨布。
「……我的錯。」
18
三個字。
輕飄飄地。
落在我耳朵里,卻像驚雷。
我猛地抬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沈九淵。
從不低頭,從不說軟話的沈九淵。
竟然認錯?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側臉線條僵硬,耳根似乎有點不自然的紅色。
耗子也張大了嘴,能塞進個雞蛋。
房間裡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煩躁的認真。
「東西收下。傷好了,回來做事。」
說完,他像是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就走。
腳步比來時更快。
耗子看看他背影,又看看我,趕緊追了出去。
門砰地關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匣子金條和槍。
手心裡全是汗。
他說是他的錯。
我慢慢抬起手,碰了碰後背的鞭傷。
好像沒那麼疼了。
19
沈九淵最近很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