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呢?」他問站在一旁的阿成。
阿成低頭:「不清楚,沈爺。可能在房間休息?」
沈九淵沒說話,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今天這事,有點髒,交給阿成這種新人,他不放心。
還是得那條養熟了的狗去辦。
他按了內線電話。
接電話的是耗子,跟我關係最近的那個。
「沈爺?」
「讓他過來。」沈九淵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頓了頓,耗子的聲音有點虛:「沈爺,他……他不在。」
「去哪兒了?」
耗子大概是怕沈九淵怪罪我擅離職守,腦子一抽,脫口而出:「他去『藍調』了!說去嘗嘗鮮,找點樂子。」
「藍調」是城裡最有名的鴨店。

電話那頭死寂。
臥槽,說錯話了。
耗子握著話筒,冷汗都下來了。
幾秒後,沈九淵的聲音傳過來,冷得能掉冰碴子。
「叫他滾回來。現在。」
9
我正跟第五杯威士忌較勁,手機在口袋裡震得像要炸開。
煩。
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
沈爺。
酒醒了一半。
手指有點僵,劃了好幾下才接通。
「喂,沈爺?」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和心虛。
「你在哪兒?」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直,沒有起伏,但壓得極低。
我喉嚨發乾,環顧了一下周圍群魔亂舞的景象,硬著頭皮:「在外面,有點事要辦。」
「辦什麼事?」他追問。
「一點私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我聽見他極輕地笑了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
「嫖鴨子,算私事?」
我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誰他媽告訴他的?
「我……」
「給你十分鐘。」他打斷我,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滾回來。」
不等我回答,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
嘟嘟的忙音像錘子砸在我耳膜上。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周圍的喧囂瞬間離我遠去。
看了幾眼手機,耗子發來的簡訊說了前因後果,向我道歉。
操他媽的耗子!專門坑好兄弟呢?
我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丟下幾張鈔票,幾乎是衝出了酒吧。
夜風一吹,酒勁上頭,胃裡翻江倒海。
但我跑得飛快,傷口被牽扯著疼也顧不上。
十分鐘。
沈九淵說十分鐘。
我得像條被召喚的狗一樣,滾回去。
10
我幾乎是撞開門衝進書房的。
酒氣、汗味,還有一路跑來的狼狽,全攪和在一起。
沈九淵坐在那張寬大的椅子裡,指尖夾著雪茄,沒點。
阿成和耗子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空氣凝成了冰。
「還知道回來?」他抬眼,目光像刀子,把我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我喘著氣,喉嚨乾得發疼,沒說話。
「去哪兒了?」他又問,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心臟下沉。
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酒勁還沒完全散,腦子有點木。「酒吧。」
「一個人?」
「嗯。」
他嗤笑一聲,站起身,慢慢踱到我面前。
雪茄的味道逼近。
「耗子說,你去嫖了。」他靠得很近,聲音幾乎貼著我耳朵,氣息冰冷,「碰了誰?」
我猛地抬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一點溫度,只有審視和嫌惡。
心臟像是被那隻擦過血的手又攥了一把。
「說話。」他命令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我咬緊牙關,不肯吭聲。
憑什麼?
他把我當條狗一樣呼來喝去,轉頭就能找別人頂上。
現在又憑什麼來管我碰沒碰別人?
沉默像無聲的抗爭。
耗子在一旁急得額頭冒汗,趕緊賠著笑打圓場:「沈爺,阿厲他肯定是喝多了,胡說八道的!他哪敢啊。」
沈九淵沒理他,只是盯著我,眼神越來越沉。
「髒了的狗,」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錐,「我不要。」
11
我胸口劇烈起伏,酒精和委屈混在一起,燒得我眼睛發紅。
耗子拚命給我使眼色,嘴唇無聲地動著:認個錯!快認個錯!
可我梗著脖子,就是不肯低頭。
沈九淵眼底最後一點耐心耗盡了。
「阿成。」他偏過頭,聲音冷硬,「拿鞭子來。」
耗子臉色唰地白了:「沈爺!使不得!阿厲他身上傷還沒好利索。」
阿成也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沈爺,厲哥他……」
「我說話不管用了?」沈九淵打斷他,語氣平淡,卻讓人不寒而慄。
阿成不敢再言,低頭快步出去。
很快,他拿著那根浸過油的牛皮鞭回來了。
沈九淵沒接,只是抬了抬下巴。「抽。」
阿成握著鞭子,看向我,眼神複雜。
我閉上眼,聽著鞭子劃破空氣的銳響。
啪!
第一下抽在背上,隔著布料,火辣辣地疼。舊傷被牽扯,悶痛炸開。
我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沒動。
啪!啪!
又是兩下。力氣不小。
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牙齒咬得咯咯響。
憑什麼……我跟著你十年,就因為我一句僭越的話,就因為我去了趟酒吧,就要這樣?
委屈像藤蔓一樣瘋長,纏得我喘不過氣。
啪!第四下。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耗子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沈爺!別打了!阿厲他知道錯了!」
沈九淵沒喊停。
阿成握著鞭子的手也有些抖。
啪!第五下。
我眼前已經開始發黑。
不是裝的,是真疼,疼得鑽心。
但心裡那股邪火還在燒。
我不求饒。
死也不求饒。
第六下,第七下……
背上大概已經皮開肉綻了。
第八下落下時,我聽到沈九淵冰冷的聲音:「沒吃飯?」
阿成手一頓。
我趁著那股眩暈和劇痛,身體猛地一松,故意任由自己向前軟倒。
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意識模糊前,我聽到耗子驚恐的尖叫:「阿厲!」
還有沈九淵陡然拔高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慌亂的聲音。
「阿厲!」
腳步聲急促靠近。
一雙手有些粗暴地把我翻了過來,探我的鼻息。
「醫生!」他吼道,聲音失了平時的冷靜,「耗子!去找陳醫生!快!」
然後,那雙手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僵硬。
但我聞到了他懷裡熟悉的、冷冽的雪茄味。
操。
我閉著眼,心裡罵了一句。
真他媽沒出息。
12
後背疼得像被剝了層皮,火辣辣地燒。
但我腦子是清醒的。
沈九淵把我抱起來的時候,手臂繃得很緊,硌得我生疼。
他步子邁得又急又大,把我放上床的動作算不上輕。
我死死閉著眼,裝到底。
醫生來得很快,是常給沈家看傷的陳老頭。
冰涼的藥膏抹在傷口上,刺激得我肌肉猛地一抽。
「嘶……」我沒忍住,漏出點聲音。
「忍著點。」陳醫生聲音平靜,手下不停,「舊傷疊新傷,年輕人也不能這麼折騰。」
他這話,是對著旁邊站著的沈九淵說的。
沈九淵沒吭聲。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光裸的背上,沉甸甸的。
「沈爺,」陳醫生又說,「阿厲這身子骨,看著硬朗,內里虛著呢。上次那槍傷,損了元氣。這鞭子……」
「唉,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我還是沒聽到沈九淵的回話。
我豎著耳朵,想捕捉他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呼吸聲?嘆氣聲?
或者一句半句的,哪怕只是叫我的名字?
可是什麼都沒有。
只有陳醫生收拾藥箱的細微響動,和耗子在一旁不安地踱步聲。
媽的。
我在心裡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他,還是罵自己。
裝睡真是個技術活。
背上疼得厲害,精神卻因為緊張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而亢奮。
可疲憊像潮水,一陣陣湧上來。
裝著裝著,意識真的開始模糊,最後徹底沉進了黑暗裡。
13
再醒來時,天光大亮。
後背的疼痛提醒我昨晚不是夢。
我趴在床上,動一下都扯著疼。
「哎喲我的祖宗,你可算醒了!」耗子端著水盆進來,看見我睜眼,鬆了口氣。
「你是真能睡!」
他把水盆放下,過來幫我查看背上的傷。
「嘖嘖,沈爺下手真狠。阿成也是,不知道收著點力。」
我沒說話。
耗子一邊笨手笨腳地給我換藥,一邊絮叨:「你說你,跟他犟什麼?低個頭能死啊?非得挨這頓揍才舒坦?」
我悶聲:「我就是心裡不痛快。」
「不痛快你就去嫖?」耗子瞪我,「還他媽讓我背黑鍋!沈爺當時那眼神,差點把我也剮了!」
我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我原本沒打算嫖,除了沈爺我誰也看不上。
耗子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阿厲,聽哥一句勸。」
「嗯?」
「別在沈爺身上耗了。」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過來人的瞭然,「沒結果的。」
我心裡猛地一沉。
「沈爺那樣的人,」耗子嘆了口氣,「咱們在他眼裡,就是工具,是狗。好用,就用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