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用那種看工具或者看狗的眼神瞧我。
有時候我站在他身邊，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側臉，停留的時間有點長。
當我回看過去，他又會若無其事地移開。
這比他用鞭子抽我還讓我難受。
心裡頭毛刺刺的，像揣了只沒馴熟的野貓。
「厲哥，沈爺叫你。」阿成過來傳話，語氣比以前恭敬了不少。
我嗯了一聲，往書房走。
路上碰到耗子，他一把將我拽到角落，眼睛瞪得溜圓。
「阿厲，你跟兄弟說實話，」他壓低聲音，鬼鬼祟祟的，「你跟沈爺……是不是……那個了？」
「哪個？」我皺眉。
「就，好上了？」耗子擠眉弄眼。
我心頭一跳，猛地甩開他的手。
「放什麼屁！」
「嘖，別瞞我了，」耗子不信，「沈爺最近對你什麼樣，大家都看著呢！上次你咳嗽兩聲，他立馬讓陳醫生又來一趟！以前你中槍發燒快死了，他也就抬抬眼！」
「那是，那是他之前冤枉我的補償。」我嘴硬，心裡卻亂糟糟的。
「補償用這樣？」耗子撇嘴，「我看沈爺那眼神，都快拉絲了。」
「滾蛋！」我踹他一腳，心煩意亂地走了。
我也只能這麼告訴自己。
不然呢？難道真像耗子說的……
我不敢想。
20
那天晚上，沈九淵去參加了商會辦的晚宴，喝了不少酒。
我開車接他回來。
他靠在后座，閉著眼，呼吸有些重，車廂里瀰漫著濃郁的酒氣。
到了公館，我扶他下車。
他半邊身子靠在我身上，很沉。
手臂繞過我的肩膀，手掌無意間貼在我頸側，溫度燙人。
我把他扶進臥室，想把他放到床上。
他卻就著姿勢，手臂一收，把我帶得一個踉蹌，差點趴在他身上。
「沈爺？」我撐住床沿，抬頭。
他睜開了眼，眼底帶著醉意，比平時朦朧，也更深。
他就那麼看著我，也不說話。
房間裡只開了盞床頭燈，光線昏黃，把他平日裡冷硬的輪廓柔化了。
空氣變得粘稠。
我聞到他呼吸里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固有的雪茄味，有點上頭。
「您喝多了，早點休息。」我想掙開。
他卻收緊了手臂，另一隻手抬起來，有些粗糲的指腹擦過我的下巴。
我渾身一僵。
「阿厲。」他低聲喚我，聲音因為醉酒而沙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黏著感。
「嗯？」
他盯著我的嘴唇，眼神專注得讓人心慌。
「我好像，」他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我臉頰，「有點在意你。」
話音未落，一個帶著濃烈酒氣的吻就落了下來。
不是很溫柔，甚至有點橫衝直撞。
嘴唇被磕得有點疼。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能感覺到我瞬間的僵硬，動作停住了。
稍稍退開一點，垂眸看著我的反應，呼吸交錯。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映著一點燈光，還有我呆愣的臉。
心臟在胸腔里瘋了一樣地跳。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像是在等。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也許是這昏暗的光線，也許是他眼底那點難得的迷茫，也許是我自己憋了太久。
我閉上眼睛，仰頭，生澀地回吻了他一下。
很輕，很快。
像羽毛拂過。
他身體微微一震，隨即，更重地吻了下來。
這次，帶上了明確的掠奪意味。
21
自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沒人明說，但我和沈九淵之間徹底不一樣了。
他不再避諱在人前與我有些肢體接觸。
遞煙的時候，手指會短暫地相碰。
吩咐事情，會靠得很近。
夜裡，他會留下我，不再是書房交代公事，而是臥室。
耗子又一次偷偷問我：「這回總成了吧？」
我看著窗外，沈九淵正在院子裡和人說話，側影挺拔。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
耗子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拍我後背：「行啊你小子！真把冰山捂化了？」
我沒說話。
化了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吻我的時候，很用力。
抱我的時候，手臂收得很緊。
他說「在意」。
這就夠了。
對我這條他撿回來的野狗來說，這一點點「在意」，就像荒漠裡突然降下的甘霖。
足夠我繼續搖尾乞憐，拚死效忠。
哪怕，這也許只是他醉酒後的一時興起。
22
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生物鐘根深蒂固。
旁邊的人動了一下，手臂橫過來, 搭在我腰上，沉甸甸的。
溫熱的呼吸噴在我後頸, 有點癢。
是沈九淵。
我沒敢動, 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場景, 過了快一個月，我還是覺得像做夢。
「醒了就起來，」身後傳來他剛睡醒時沙啞的聲音，帶著點鼻音, 「裝什麼睡。」
我慢慢轉過身。
他閉著眼, 眉頭微微蹙著, 像是沒睡夠。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他臉上, 柔和了那些凌厲的線條。
「沈爺。」我低聲叫他。
「嗯。」他應了一聲，手臂收緊，把我往他懷裡帶了帶。
臉埋在我肩窩，蹭了蹭, 「再躺會兒。」
我全身都僵住了。
這是他。沈九淵。
殺人不眨眼的沈九淵。
現在像只大型犬一樣賴在我身上。
「您今天不去商會？」我找了個話題，試圖緩解這過於親昵帶來的無措。
「下午再去。」他聲音悶悶的，「煩。」
我忍不住嘴角彎了一下, 很快又壓下去。
他好像感覺到了，抬起頭, 眯著眼看我。
「你笑什麼？」
「沒。」我⽴刻否認。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伸⼿捏住我下巴, 「膽⼦肥了？」
語氣是凶的，但眼神沒那麼冷。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跳有點快，「不敢。」
他哼了一聲, 鬆開手, 重新躺回去, 卻把⼀條腿也搭在了我身上，徹底把我當成了⼈形抱枕。
「陪我躺十分鐘。」
「好。」
房間⾥安靜下來。
能聽到彼此清晰的呼吸聲。
陽光的斑點在地板上緩慢移動。
他好像⼜睡著了。
我看著他安靜的睡顏，鬼使神差地，抬起⼿，極輕地碰了碰他額前散落的一縷⿊發。
軟軟的。
他眼⽪動了動，沒睜開。
「阿厲。」
「嗯？」
「晚上想吃什麼？」
我愣住, 這問題太家常了, 不像他會問的。
「都行。」
「上次那家私房菜，排⻣不錯。」他像是在⾃⾔自語。
「好。」
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我以為他徹底睡著的時候, 他忽然又開口，聲⾳低得幾乎聽不見。
「以後別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哪些？」
他睜開眼, 斜睨我，眼神有點危險。「你說呢？」
我這才明⽩，他指的是我之前買醉的酒吧，還有耗⼦胡謅的「鴨店」。
「不去了。」我立刻保證。
「嗯。」他滿意了，重新閉上眼。
「我的狗，得乾淨。」
這話聽著還是像罵⼈。
但不知道為什麼, 我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熨帖了⼀下，暖烘烘的。
我悄悄往他懷⾥縮了縮。
他好像⽆聲地笑了一下, 手臂收得更緊。
陽光慢慢爬滿了半個房間。
十分鐘早就過了。
但他沒動，我也沒動。
就這樣吧。
我想。
當條狗，也挺好。
他是我的就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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