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這兩年來,我曾向赫凜發出的所有信息。
百餘條,
全部是富有迷惑性和誘導性的假消息。
沒有一條暴露過赫凌洲的真實行蹤。
中間夾雜的。
還有我之前發給緬獨立國總統的消息。
「總統先生,如您能確保赫凌洲在緬獨立國的人身安全,我將不遺餘力地幫助您。」
赫凌洲放下通訊器,茫然地看向病床上的 Omega。
他走到床邊。
支撐不住身體似的,跪伏在床沿:「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啊?」
為什麼保護你嗎?

「因為我就是為了保護你。,
才回到你身邊的啊……」
赫凌洲握住我的手,釋放出大量信息素。
火山岩信息素不再強勢霸道。
雲朵一般,輕輕托住 Omega 的身體。
仿佛這樣,就能阻止 Omega 的消逝。
「楚小久,」赫凌洲輕聲叫我的名字。
又用很痛苦的、艱澀的語氣說:「不要死,好不好?
「我要怎麼做你才會好起來?
「告訴我,楚小久。
「求求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赫凌洲向來話少。
說話也總是在冷靜陳述或發布命令。
他道歉道得不熟練。
語無倫次地說了很多,才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應該不相信你,不應該給你打誘導劑。」
「不應該……我不應該……」
赫凌洲的肩膀很寬。
微微俯身,就用影子把我罩住了。
他看著 Omega 緊閉的眼睛,虔誠而卑微地懇求:「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
沒機會了。
監護儀上的數值在緩慢地降低。
我看見自己的魂體正隨之漸漸變得透明。
赫凌洲,
我們沒有以後了……
「腺體移植!」
赫凌洲突然衝到醫生面前,用力地握住醫生的手臂,很激動地說:「移植健康的腺體他就能活下來,對不對?!」
醫生似乎不忍心再打擊他。
說:「理論上可以,但是——」
「可以就做!」
赫凌洲不願意聽「但是」。
他一下子振奮起來,馬上打電話聯繫了腺體捐獻庫和集團的所有高層。
說必須儘快找到健康的、可供移植的 Omega 腺體。
條件可以任對方隨便提。
剛結束通話。
赫凌洲的電話就又響起來。
他一臉緊張地接通,卻聽見保鏢的聲音。
「會長,如您所料,程越先生的確偷偷進入了楚先生的房間。」
「他在楚先生床下的密碼盒裡找到一樣東西,現在需要將他帶上去問話嗎?」
「不用。」
赫凌洲猩紅的眸子寒芒乍現。
冷聲道:「把他帶去地牢!」
跟著赫凌洲進入地牢時。
程越正被綁在我曾坐過的那張椅子上。
「會長!」
看見赫凌洲,程越便急切道:「您聽我解釋——」
「東西呢?」
赫凌洲看也沒看他一眼,對身邊的保鏢說。
保鏢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密封袋。
赫凌洲看見的瞬間。
眼神連帶身體,全部被死死地釘住了。
密封袋裡,是那年我跟他調換衣服後。
在他衣服口袋裡發現的一枚發卡。
是當時,他媽媽留在他身邊的唯一遺物。
12
赫凌洲的呼吸仿佛停止了。
他張了張嘴唇,卻還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直到有水滴墜在密封袋上,發出很小的聲響。
赫凌洲流眼淚了。
我其實見過赫凌洲流眼淚的。
不過是在很久以前。
福利院的凌晨。
我睡著一半,突然感覺被窩裡不暖和了,才發現赫凌洲不在。
我睡眼惺忪地找到他。
看見他獨自坐在後院的小板凳上。
月光撒在赫凌洲的臉上,又泛出晶瑩的碎光。
「你哭啦?」
我蹲在他面前,瞪圓了眼睛仔細看他。
赫凌洲皺起眉頭,很兇地說:「沒有!」
我笑了,坐在他身邊擠著他。
「這是什麼?」
我作勢要拿他手中鑲著珍珠的小發卡。
說:「好漂亮!」
赫凌洲一臉不高興,把發卡攥進手心。
不給我看。
我收回手,眨巴了幾下眼睛,問:「這是你媽媽的吧?」
「你想她了?」
赫凌洲不說話。
我又問:「她不要你了嗎?」
赫凌洲氣壞了,低聲吼我:「她沒有!你媽才不要你了!」
我傻笑兩聲,認真地說:「對不起嘛。」
「要不你把我打哭,我陪你一塊兒難過!」
可是赫凌洲又突然不生氣了。
他還跟我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說你媽媽。」
我說:「沒關係,因為她真的不要我了。」
「我已經忘記她的樣子了,所以不會因為她哭的。」
赫凌洲的鼻尖還是紅的。
悶聲問我:「那你會因為什麼哭?」
我馬上說:「你。
「你突然走掉,不要我了,我就會哭。」
所以,被綁在椅子上注射了誘導劑之後,真的哭了。
沒有騙人。
因為知道發卡對赫凌洲很重要。
所以我很寶貝地把它裝進密封袋裡。
又買了密碼盒,藏在床下。
應該重逢時就給赫凌洲看的。
然後得意洋洋地跟他說:「你看,我把你媽媽的東西保管得很好呢!」
「這下你肯相信我就是小酒了吧?」
可是不行。
因為不確定他身邊是不是已經有了赫凜派來的人。
所以我不敢輕舉妄動。
努力扮演著一個普通的臥底。
盼望赫凌洲順利得到緬獨立國的幫助。
早一點平平安安地回到聯盟國。
成為他本應該成為的人。
就快了。
我想:到時候再告訴他也不遲。
於是我守著秘密。
傻乎乎做了好多事。
卻來不及把最重要的事說給赫凌洲聽。
「小酒……楚小久。」
「楚小久……小酒。」
「哈哈,哈哈哈哈……」
赫凌洲雙眼失神地喃喃自語,又突兀地大笑起來。
他躬起脊背。
捧著手中的發卡跪倒在地。
明明在笑。
卻看起來那麼痛,那麼難過。
「赫凌洲,」他啞聲說,「你真是個蠢貨。
「他找到你了,還留在你身邊那麼久,怎麼會沒發覺呢?
「小酒,我的小酒……」
13
赫凌洲語無倫次地說了很多話。
嚇得身邊的人不敢出聲。
只有程越不管不顧地大喊:「會長,您冷靜一點!
「楚小久真的是臥底,真的是來害您的!」
「我只是想調查他的底細,您放了——」
剩下的話被赫凌洲扼在喉嚨里。
沒能說出來。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
赫凌洲手上青筋鼓動,雙目赤紅地俯視他:「你冒充他,還故意裝病拖延,不讓醫生下來看他,是不是!」
程越像一條瀕死的魚,在窒息中張了張嘴。
赫凌洲一把甩開他,怒喝道:「說!」
「咳咳!」
程越垂著頭喘咳,驀地發出一陣冷笑:「呵呵呵
……
「是又怎麼樣?」
「害死楚小久的人是你!」
「你一開始就懷疑我是假的,為什麼還要用楚小久試探我?」
「你早就發現他的狀態不對,為什麼不親自進來看他?」
「赫凌洲,」程越眼中一痛,低聲道:「愛你的人,註定要為你犧牲。」
「幸好,我還沒有完全愛上你。」
「本來想利用赫凜查出的楚小久的往事騙過你,好永遠留在你身邊。」
「但還是算了吧……」
說著,程越用力將牙齒一碾。
「因為,」他的唇角驀地淌出大股暗紅鮮血,艱難地說:「赫凌洲,你最愛的只有你自己。」
地牢再次陷入死寂。
程越死了。
死得不甘心,眼睛都沒有閉上。
保鏢們將屍體和血跡清理乾淨。
留下赫凌洲獨自站在原地。
「他說的沒錯。」
他好像在反覆回想程越的話。
表情木然地說:「害死小酒的人,是我。」
形同槁木地站了一夜。
赫凌洲在第二天清晨回到病房。
「小酒,你不會死的。」
他專注地看著我,認真而執拗地說:「我不會讓你死,我會救你。」
「來得及的,一定來得及。」
14
那天起,赫凌洲的日常作息更為嚴苛了。
他住進我的病房。
將大部分工作也帶了進來。
沒日沒夜地推進對赫凜的制裁計劃。
因為每晚陪護,赫凌洲每天只睡很少的覺。
可不論是工作開會,還是短暫的休息。
赫凌洲永遠握著手機。
他在等,
等一個跟我匹配的、健康的腺體。
抓獲赫凜那天。
赫凌洲回來得很晚。
由於體力透支和重傷。
火山岩信息素飄忽不定,稀薄寡淡。
他染血的衣服還沒換。
就趴到床邊對我說:「小酒,對不起啊,我回來晚了。」
赫凌洲的臉色慘白,眼神中的狠厲完全褪去了。
顯得溫柔而睏倦。
「小酒,你知道嗎?」
他看著我,瞳孔點燃了一點點亮,
微微勾著唇角,緩緩地說:「我今天把赫凜的罪行全部公之於眾了。
「很快,我就會回到聯盟國接任理事長。
「聯盟國管轄範圍涉及二十多個國家,二十多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