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寶兒漫不經心地說著。
媽媽猛地抬起頭,看向周寶兒。
「寶兒……你別說了……」
媽媽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捂妹妹的嘴。
「幹嘛?我又沒說謊。」
所有警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向這對母女。
我也看著她們。
媽媽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她感覺到了周圍那些如同實質般的目光。
「不……我沒說……」
「我那是氣話……」
「我是愛念念的……我是愛她的……」
她語無倫次地辯解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隔壁的王阿姨,帶著幾個鄰居,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一個U盤。
「警察同志!我有證據!」
「我家門口裝了監控,正對著她們家門口!」
「這一家人做的一樁樁一件件缺德事,我都拍下來了!」
王阿姨指著媽媽的鼻子,破口大罵:
「趙晴!你個殺千刀的!」
「你就是個畜生!畜生都不如!」
隨著王阿姨的謾罵,媽媽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別說了!別說了!」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她瘋了一樣把頭往桌子上撞。
鮮血直流。
可我不覺得她可憐。
因為我也曾這樣撞著門,求她給我看一會電視。
那時候,她只說了一句:
「把門撞壞了,扣一千分。」視頻很快被警方提取,不知怎麼的,一部分片段流傳到了網上。
視頻里,我穿著單薄的衣服,蜷縮在雪地里。
全網震怒。
網友們扒出了爸爸媽媽的單位,扒出了妹妹的學校。
「這他媽是什麼父母?凌遲都不為過!」
「殺人償命!必須死刑!」
「那個妹妹也是個惡魔!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我看了監控,那個爸爸回家時還踢了孩子一腳!他也跑不了!」
輿論的風暴比那晚的暴雪還要猛烈。
爸爸的單位連夜發布聲明,開除爸爸。
媽媽被刑拘的消息也很快公布。
但我那個所謂的家,已經徹底毀了。
爸爸被帶回警局協助調查後,暫時被放了出來。
畢竟直接致死的是媽媽,他頂多算遺棄和知情不報。
他回到家,發現家門口被憤怒的網友堆滿了白花和花圈。
門上被人潑了紅油漆,寫著「殺人犯」、「去死」。
屋裡一片狼藉,窗玻璃都被人砸碎了。

那個被全家寵上天的周寶兒,正躲在角落裡哭。
「爸!我餓!我要吃肉!」
「外面好多人罵我!我不敢出去!」
看到爸爸回來,周寶兒像往常一樣撲上去撒嬌。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爸爸用盡全力,一巴掌把周寶兒扇飛出去。
她捂著臉,震驚地看著那個平日裡把她捧在手心的爸爸。
「爸……你打我?」
「打你?老子恨不得打死你!」
爸爸雙眼赤紅,渾身酒氣。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掃把星!」
「要不是為了給你那個破抑鬱症出氣,那個蠢婆娘能搞出什麼積分制?」
「現在好了!我工作沒了!名聲臭了!以後誰還要我?」
「老子的一輩子都毀在你們娘倆手裡了!」
爸爸衝上去,對著周寶兒拳打腳踢。
「啊!救命啊!殺人啦!」
周寶兒悽厲地慘叫,滿地打滾。
「你不是愛鬧嗎?不是愛砸東西嗎?」
「砸啊!你再砸一個試試!」
爸爸一邊打,一邊罵。
他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挫敗,都發泄在這個曾經最寵愛的女兒身上。
我看得很解氣。
真的。
周寶兒,你也嘗到了嗎?
這就是被最親的人毆打的滋味。
以前我挨打的時候,你在旁邊拍手叫好,吃著零食看戲。
你說:「姐姐叫得真難聽,像殺豬一樣。」
現在,輪到你了。
鄰居們聽到了動靜,卻沒有人報警。
甚至還有人隔著門喊:「打得好!這種小畜生就該打!」
「替你大女兒好好教訓教訓她!」
而在看守所里的媽媽,正經歷著另一種折磨。
她被單獨關押。
因為獄警怕其他犯人知道她的行為後,會把她打死。
畢竟即使在監獄這種地方,虎毒不食子也是底線。
媽媽縮在牆角,神神叨叨。
她手裡沒有筆,就用指甲在牆上劃。
一邊刻,一邊喃喃自語。
「念念,媽錯了……」
「媽給你加分……」
「這一刀,加十分……」
「這一頭,加一百分……」
她猛地用頭去撞牆。
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
視線模糊中,她仿佛看到了我。
我就站在鐵欄杆外面,穿著那件單薄的衛衣,渾身是雪。
手裡拿著那個破舊的積分本。
「媽,還差一分。」
我輕聲說。
「只要再加一分,我就原諒你。」
媽媽眼睛亮了。
她爬到欄杆邊,把手伸出來想要抓我。
「好!好!媽給你加!」
「你要什麼媽都給你!」
「只要你別走!別丟下媽媽一個人!」
她拚命揮舞著雙手。
「那一分,要用命來換哦。」
我湊近她的臉,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啊!」
媽媽慘叫一聲,縮回角落,用被子蒙住頭。
「別過來!別過來!」
「我是為了你好!我是你媽!你不能害我!」爸爸因家暴周寶兒被再次拘留了。
加上之前的遺棄罪,數罪併罰,他這輩子基本要在牢里過了。
而周寶兒,因為未成年,被送到了奶奶家。
奶奶重男輕女,以前就看不上我們姐妹倆。
尤其是周寶兒,嬌生慣養,一身臭毛病。
沒了爸媽的庇護,周寶兒的日子可想而知。
我飄到奶奶家看了看。
大冬天的,周寶兒正在院子裡洗衣服。
那雙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在上面全是凍瘡。
「死丫頭!洗個衣服磨磨蹭蹭的!」
奶奶手裡拿著藤條,狠狠抽在她背上。
「跟你那個殺人犯媽一個德行!」
「喪門星!害得我家破人亡!怎麼死的不是你!」
周寶兒哭著躲閃,衣服沒洗乾淨,又挨了幾下。
「我要找媽媽……我要回家……」
「你媽在牢里呢!你家也沒了!」
奶奶一腳把洗衣盆踢翻。
冷水潑了周寶兒一身。
甚至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
她只能穿著濕衣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晚上,她沒有飯吃。
只能躲在柴房裡,啃冷饅頭。
她一邊啃,一邊哭,嘴裡還罵著我。
「周念……都怪你……」
「你為什麼要死……你為什麼不替我擋著……」
「你要是活著,這些活都是你乾的……」
聽到這,我笑了。
哪怕到了這種地步,她依然沒有悔改。
這種人,骨子裡就是壞的。
沒救了。
我轉身離開,不再看她。
她的餘生,將在無盡的勞作和打罵中度過。
這比殺了她還要讓她難受。
三個月後。
媽媽的案子開庭了。
作為一起轟動全國的虐童案,法院門口擠滿了媒體和群眾。
大家都等著看這個惡魔母親的下場。
我坐在法庭的橫樑上,看著被告席上的媽媽。
短短三個月,她像是老了二十歲。
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和傷疤—。
她神情呆滯,嘴裡一直念叨著數字。
「九千九百九十九……」
「還差一分……」
「念念,媽給你加分……」
當法官宣讀起訴書,列舉她的一樁樁罪行時。
大螢幕上放出了我的屍檢照片。
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每一處傷痕,都對應著積分本上的一條記錄。
旁聽席上有人忍不住哭了。
有人憤怒地站起來罵:「死刑!這種人必須死刑!」
媽媽似乎被這聲音驚醒了。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大螢幕。
當看到我那張青紫腫脹的臉時。
她突然激動起來。
「念念!」她猛地站起來,想要衝向大螢幕。
「念念!媽看見你了!」
「你冷不冷?媽給你織了毛衣!媽這就給你穿上!」
法警立刻按住她。
她拚命掙扎,眼神卻死死盯著螢幕上我的照片。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這麼渴望見到我。
可惜,是一張屍檢照。
「肅靜!」法官敲響法槌。
辯護律師試圖以「精神異常」為由幫她減刑。
但公訴人拿出了一份關鍵證據。
是那份被修復的積分本的最後一頁。
那是被媽媽撕掉,揉成團扔進垃圾桶,後來被警察找到拼湊起來的一頁。
上面寫著媽媽的字跡:
【周念這個累贅,看著就心煩。要是哪天她真死了,我就把她的分全清零,告訴大家她是離家出走。】
全場譁然。
這不是過失致死。
這是蓄謀已久的惡意。
她早就想擺脫我了。
所謂的「積分制」,不過是她在精神上折磨我、在肉體上摧毀我的工具。
她享受著那種掌控別人生死的快感。
享受著大女兒跪在腳下祈求一點點母愛的卑微模樣。
媽媽看著那張紙,臉色瞬間慘白。
她想起來了。
那是那天她心情不好,隨便寫下的。
沒想到,成了定她罪的鐵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