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嘗不是因為心中的痛苦掙扎。
如果顧子衍真的轉變立場,跟外人一同對付自己,那對端陽侯而言,簡直是滅頂之災。
於是當夜,端陽侯以紈絝浪蕩,有損侯府名聲為由,將自己的嫡子鞭笞三十,關進了祠堂。
連他身邊的侍衛、小廝都打殺了一批,防止他們外傳消息。
我隔著漆暗的欄杆,看著那個渾身是傷,握拳跪在蒲團上的人。
仍是矜貴的氣質,可那份桀驁卻在沉默中磨滅,悄然化為了無言的悽愴。
他並非不知道父親如此行徑是為了什麼。
無非是疑心。
為了保住榮華,不在意父子離心。
他這麼多年來的逃避,都被這當頭一棒打醒了。
……
當夜,我淺眠之中,被一個滾燙的身軀攏進懷裡。力道之大,幾乎將我揉碎。
床帳中瀰漫著血腥氣,等不及我驚叫,耳畔便落下低沉的聲音:「讓我抱一會兒,我今夜就要走了。」
顧子衍從祠堂出逃了。
「你要去哪兒?」
叛出侯府,與顧侯爺斷絕關係,他下一步要去做的事,幾乎是我算計謀劃好的。
與上一世截然不同的順利,讓我的心「咚咚」直跳。
再走一步吧,走上我為你準備好的路。
一陣沉默後,他自嘲地笑了笑:「阿凌還要明知故問嗎?
「你要我今日一定去瓊詩宴,不就是為了這場離間計嗎?」
我問他:「錦盒裡的東西你看過了?」
那錦盒中,除了一首《錦官城》,還有一本暗含線索的《忠君諫》。
我賭的便是他看過,賭的便是他如何抉擇。
從前意氣風發的顧子衍,最忠於太子蕭卓,最敬重太傅趙立儒,最喜愛的詩句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那《忠君諫》的每一句,對如今的他來說都是一種凌遲:
「嗯,看過了。」
他笑看著我,眼尾泛紅:
「阿凌既要剜我的心,我又怎麼好辜負你的準備。」
我頓了頓。恍神之際,肩骨處卻傳來一陣刺痛。
「大夢三千,我是該醒了。」
他撤了唇,留戀地揉了揉我的臉:
「阿凌,自此相別,萬自珍重。」
……
為了不驚擾顧夫人的病情,我特意讓慈安堂的下人瞞著她府里的情況。
眾人都知曉我是真心為顧夫著想,對我的吩咐無有不遵。
我回雲薇閣取藥方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哭喊和怒喝聲。
「我再問一遍,葉臻那個匹夫,死之前是不是還留了證據?證據藏在哪?」
透過門縫,我看見端陽侯暴戾地掐著母親脖子,面色猙獰地質問著。
他那副儒雅的皮囊再也裝不住了。
數日的疑慮折磨得他快要發瘋。
「胤哥……妾……妾實在不知啊……妾聽你的話,在抄家那日,就把他書房的信件燒乾凈了……」
母親驚慌失措,涕泗橫流,極力掰著他的手。

「賤人!」
「啪」的一聲,又是一個耳光。
我隱在樹後,看端陽侯怒氣沖沖地踹開殿門離開。
徒留母親狼狽地趴在地上嗚咽。
9
侯府里氣氛沉重。
端陽侯忙於召集各世家的掌權人議事,生怕哪天事情敗露會禍及己身。
民間刊印的《錦官城》詩集被盡數銷毀。
為籠絡與各世家的聯繫,他聘娶了其中兩家的庶女為側妃。其他家族塞給他的貌美小妾,也悉數笑納。
王府後院一時鶯鶯燕燕無數。
她們初入王府,得知府里最得寵的是柳姨娘。
便個個使盡渾身解數地磋磨她。
短短半個月,母親遭受了無數折磨辱罵,飲食里也被下過毒,身體幾近衰敗。
起初,端陽侯還會念著年少時的青梅竹馬之情,下令徹查。
可府里總有更鮮嫩嬌媚的姑娘,迷得他神魂顛倒,顧不得再分心思給一個容色衰敗的女人。
母親發瘋一樣去哭求,卻被侍衛趕出了書房。
裡面的嬌笑聲不絕於耳,早有人代替她與她的心上人恩愛。
直到母親被查出身孕,滿心歡喜地以為能復寵。
卻被端陽侯新寵的側妃灌了一大碗墮胎藥。
「一個教坊司出來的寡婦官妓,還想生下侯爺的孩子,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母親發瘋尖叫起來。
她知道,她再也沒有籌碼了。
回雲薇閣後,她開始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
這時候,她竟懷念起父親的好來:「天殺的葉臻!你怎麼就死了!
「我只不過傳個信兒,沒想真的害你啊……
「我後悔了,我想回去做葉夫人……
「你給我活過來啊!」
我隱在角落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又哭又罵。
心中諷然。
10
京中又下了場大雨。
急報傳來,廢太子攜其舊臣在兗州起義了。
起義軍占據了瀘州、柳州、岩州、滄州等多個重要州縣,馬上直逼京都。
昏聵的老皇帝嚇得從龍椅上跌坐下來。
他畏畏縮縮地問端陽侯:「你不是說太子羽翼盡折嗎,這……這……他的幕僚,兵馬糧草,都是哪來的?」
端陽侯同樣驚慌氣惱,拔劍砍在報信人的肩上,瞬間鮮血四濺。
「說!怎麼回事!」
眼見活不了了,那小卒莫名生了勇氣,諷刺喊道:「自然是因為顧世子用您的私章,放出了瀘牙縣暗牢里的太子舊臣,接管了您豢養在柳州的私兵,控制了滄州的糧倉和岩州的銅礦……
「還有,葉大人生前為太子殿下所獻的潛龍之計,就是為了防備日後奸臣當道!如今大計將成,十萬草莽兵,天下寒門士,皆為殿下擁躉……
「這腐朽糜爛的朝綱,早該塌了……哈哈哈……」
一陣暢快的大笑後,未等上首之人發落,他毅然觸柱而死。
端陽侯氣得發抖。
他怎麼也想不到,京城八大世家交由他保管的百年積蓄,如今都給太子做了嫁衣。
更想不到,紈絝了多年的顧子衍,會有這樣的膽量和城府。
……
起義軍兵臨城下那日,旌旗蔽天。
太子蕭卓立於馬前。
身後檄文高誦,慷慨激昂。
三軍氣勢大盛,齊天震喝,直入皇城。
潛龍出淵,大計已成。
11
皇城之中,混亂紛紛。
八大世家早已攜了金銀盤纏逃出京城避難。
可顧胤未走。
他不相信自己掌控了這朝堂幾十年,會被一個死去的寒門孤臣一計擊敗。
即便窮途末路,他也能想到最卑鄙的計策反擊。於是他匆匆趕回侯府,想要用病中的髮妻要挾顧子衍退兵。
可偌大的侯府早已空空蕩蕩。
他的姬妾們早就四散逃離,他闖進慈安堂,病榻上的顧夫人也不知所蹤。
「人呢?都哪去了!」
向來儒雅持重的端陽侯,此時怒目圓睜,鬢髮散亂,像個大喊大叫的瘋子。
沒能及時逃離的丫鬟、小廝被他發怒砍死,血跡瀰漫了整個長廊。
而長廊盡頭,忽然出現一個藕粉色衣衫的身影。
花枝掩映之下,是張俏麗又憔悴的熟悉面孔。
不同於以往見到他的歡喜嬌媚,此刻,女人的面容意外地平靜無波。
是他青梅竹馬的妾室——柳音阮。
端陽侯先是愣怔,繼而怒火攻心:
「你還敢留在這兒?要不是你那個逆賊亡夫,我怎麼淪落到這步田地!
「你既嫁過他,你也去死吧……
「你們這些逆賊,都該死!都該死!哈哈……」
他瘋狂揮舞著長劍,就要刺進面前女人的胸膛。
她卻突然喊他:「胤哥……」
長劍滴著血,頓了頓。
「你記得嗎,小時候,我們第一次相見就是在這個花廊。
「你朝我笑,那時候我就心悅於你。」
她似陷入回憶,緩緩上前,環住了他的腰:
「可我身份太低,做不了你的妻。你娶世家貴女那一日,我是賭氣,才聽我爹的話嫁給葉臻。」
仰頭,淚眼婆娑:
「我知道你厭惡寒門,我想刺激你,可成親那日,你也沒來搶親。」
端陽侯皺眉:「世家聯姻,怎麼可能選你一個小官之女?」
在世家大族眼中,找一個家世低微的女子,只會污了他們尊貴的血統。
「可後來你招惹了我。我與你偷情,幫你傳遞消息,拋夫棄子,成為你的妾室。你卻……只是為了利用我……」
端陽侯冷冷嗤笑一聲:「那又如何?是你心甘情願……」
話音未落,一支金簪狠狠刺進了他的胸膛。
霎時間血流如注。
「你個賤婦,你怎麼敢……」
「沒錯,是我下賤。」那女子悽然一笑,握上他手中的劍,在自己脖子上用力刎了一刀:
「那侯爺便與我,一起下地獄吧!」
12
皇宮之中。
太子蕭卓順利踏進金鑾殿。
曾經,他在這裡被折了傲骨,被狼狽趕出。
如今,他也能堂堂正正踏回這裡,替自己,替天下問他父皇一句:「慚否?」
幾十年的奢靡享樂。
幾十年的朝綱昏聵。
幾十年的民不聊生。
他的父皇為君不明,為富不仁,將大好江山糟蹋得烏煙瘴氣。如此,怎配為君?
蕭卓等著那龍椅上昏聵的君王表示些什麼。
可他只是屁滾尿流地跌下來,大喊:「朕退位!朕退位……別殺朕!」
蕭卓突然覺得無趣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