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掛了電話。
喝完奶茶,我又去了一家服裝店。
試了三件衣服,買了一件。
四百塊。
以前我買衣服,一百塊以上的都捨不得。
現在?
我值得。
回家的時候快晚上了。
一進門,媽媽就沖了上來。
「你還知道回來?你知不知道今天店裡有多亂?」
「不知道。」我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你有什麼關係?那是你家的店!」
「不是。」我看著媽媽的眼睛,「那是弟弟的店。您說的。」
媽媽愣住了。
爸爸從客廳走過來:「曉禾,別鬧了。你弟弟第一天,手忙腳亂正常的。你幫幫他——」
「我幫他什麼?」我問,「我幫他和面?幫他收銀?幫他接單?幫他送貨?幫他一輩子?」
「怎麼說話呢!」媽媽急了,「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下,「媽,您看看弟弟。他在上海四年,回來過幾次?過年回來待三天就走。他給家裡拿過一分錢嗎?他關心過店裡的事嗎?」
「他在外面工作,忙——」
「我也忙。」我打斷她,「我比他忙。我一天工作十七個小時,一周七天,全年無休。他呢?一天工作八小時,雙休,還有年假。」
「那能一樣嗎?他是上班,你是——」
「我是什麼?」我盯著媽媽,「我是幫忙的?我是免費勞動力?我是應該的?」
媽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弟弟從樓上下來了。
他聽到了我們的爭吵。
「姐,別跟媽吵了。」他說,「你有什麼想法,咱們好好說。」
「我沒什麼想法。」我說,「店是你的,你管。我不幹了。」
「姐——」
「我說完了。」
我轉身上樓,進房間,關門。
5.
第三天,店裡出事了。
早上九點,我被媽媽的電話吵醒。
「出大事了!供應商那邊的麵粉送錯了,送的是低筋粉!」
「那就退回去。」
「退不了!人家說是昨天你弟弟下的單,白紙黑字寫的低筋粉!」
「那就用低筋粉做。」
「低筋粉能做酥皮嗎?你弟弟根本不懂——」

「那就學。」
我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弟弟的電話來了。
「姐,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做酥皮要用中筋粉——」
「現在知道了。」
「姐,你能回來幫個忙嗎?就今天——」
「不能。」
「姐——」
「弟,」我打斷他,「你回來三天,就成了店的老闆。我乾了十年,什麼都沒有。你覺得這公平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
「姐,我……我也沒想到爸媽會這麼說。」
「但你沒反對。」
"……"
「你聽到爸媽說『店是你弟弟的』,你什麼反應?你在玩手機,頭都沒抬。」
「姐,我……」
「弟,我不怪你。」我說,「真的。但我也不會再幫你了。」
我掛了電話。
下午,媽媽來敲門。
「曉禾,開門。」
「有什麼事?」
「開門說。」
我打開門。
媽媽站在門口,表情複雜。
「曉禾……你到底想怎樣?」
「我說了,我不幹了。」
「你不幹了?那店怎麼辦?」
「弟弟管。」
「他管不了!」
「那就關門。」
媽媽瞪大眼睛:「關門?你說的輕巧!這店是咱們家的命根子!」
「是弟弟的命根子。」我糾正她,「不是我的。」
「你——」
「媽,」我看著她,「我問您一個問題。這十年,您給過我一分錢工資嗎?」
媽媽愣住了。
「您每個月給我五百塊零花錢。五百塊。我每天工作十七個小時。您算算,一個小時多少錢?」
媽媽不說話。
「您給弟弟呢?每個月生活費三千。他什麼都沒幹,就是在外面花錢。您覺得這公平嗎?」
「一家人不說什麼公平不公平——」
「那為什麼店是弟弟的?」
媽媽卡住了。
「您說『一家人』的時候,讓我免費幹活。您說『店是弟弟的』時候,把我當外人。媽,您到底把我當什麼?」
媽媽張了張嘴。
「曉禾……你是女孩子……」
「女孩子就不是人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媽媽的聲音低了下去。
「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店給弟弟……是應該的。」
我笑了。
「應該的。」我重複這三個字,「我乾了十年,是應該的。弟弟回來三天就當老闆,也是應該的。因為他是男的,我是女的。」
「曉禾——」
「媽,我不跟您吵了。」我說,「您的想法,您自己留著。我的人生,我自己過。」
我關上門。
門外,媽媽站了很久。
然後,腳步聲走遠了。
6.
第四天,店裡更亂了。
這次不是供應商的問題。
是老客戶。
李阿姨是我們的老客戶了,每周都要來買兩盒蛋黃酥。
她的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曉禾,我上周定的蛋黃酥呢?怎麼還沒送來?」
「李阿姨,我不管店裡的事了。您找我弟弟。」
「找誰?那個小伙子?他說他不知道有這個訂單——」
我皺眉。
「您什麼時候定的?」
「上周五。我跟你說的,定兩盒蛋黃酥,周三送到。」
上周五,我還在店裡。
但後來的訂單……我都交給弟弟了。
「李阿姨,您等等。」
我給弟弟打電話。
「姐?」
「李阿姨的訂單,你怎麼沒做?」
「什麼訂單?」
「上周五的。兩盒蛋黃酥,今天送。」
「……我不知道啊。」
「我交接的時候跟你說過的。」
「可是……訂單太多了,我沒記住——」
「你沒記本子上嗎?」
「……什麼本子?」
我閉上眼睛。
「算了。你自己跟李阿姨解釋。」
我掛了電話。
李阿姨又打來了。
「曉禾,怎麼回事?」
「阿姨,我弟弟剛接手,有些事沒處理好。我讓他給您回電話。」
「唉,我就信你。你弟弟我不熟……算了,這周的訂單取消吧。」
「好。對不起,阿姨。」
「沒事沒事,你忙。」
掛了電話,我嘆了口氣。
李阿姨是老客戶了。每周兩盒蛋黃酥,一個月就是八盒,快三百塊。
就這麼沒了。
下午,又有兩個老客戶打電話來。
都是問訂單的。
都是弟弟沒處理的。
我一個一個解釋,一個一個道歉。
然後告訴他們,「以後找我弟弟」。
晚上,媽媽在飯桌上發火了。
「今天退了三個單!三個!」
弟弟低著頭,不說話。
「你到底會不會幹活?」
「媽,我剛來——」
「剛來?剛來你就不能認真點?」
我在一邊吃飯,沒說話。
「曉禾!」媽媽突然看向我,「你真的不管了?」
「不管。」
「你眼睜睜看著店毀了?」
「那是弟弟的店。」我說,「毀不毀,跟我沒關係。」
媽媽氣得筷子都拿不穩。
「你……你這是要逼死我們!」
「我沒逼誰。」我放下碗,「是您說的,店是弟弟的。既然是弟弟的店,就該弟弟操心。我一個外人,憑什麼操心?」
「誰說你是外人了?」
「您說的。」
「我什麼時候——」
「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店給弟弟是應該的。」我一字一句地重複,「這話是您說的。」
媽媽的臉漲紅了。
「那……那是氣話——」
「氣話?」我笑了,「媽,您什麼時候說過不是氣話的話?您每次讓我幹活,說的是『應該的』。您每次偏心弟弟,說的是『一家人』。您每次占我便宜,說的是『以後會還你的』。現在呢?」
我站起來。
「十年了。我等了十年。您還我什麼了?」
媽媽說不出話。
我轉身上樓。
身後傳來爸爸的聲音:
「行了,吃飯吃飯。她過兩天就想通了。」
想通?
我冷笑。
我早就想通了。
想通了我在這個家裡是什麼位置。
工具。
免費的工具。
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種。
7.
第五天。
這天早上,我沒被電話吵醒。
我睡到了自然醒。九點半。
十年來第一次。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陽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暖洋洋的。
我想起十六歲那年。
那年夏天,我最後一次穿校服。
班主任問我:「林曉禾,你怎麼不來上學了?」
我說:「家裡有事。」
班主任嘆了口氣:「可惜了。你成績雖然一般,但努力學還是能上個大專的。」
我沒說話。
我沒告訴她,不是我不想上學。
是我爸媽讓我別上了。
因為「弟弟讀書費錢」。
因為「你反正考不上好大學」。
因為「你是姐姐,應該幫家裡」。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停在了十六歲。
我的同學們上了高中、考了大學、畢業工作、戀愛結婚。
我呢?
我在店裡。
早上四點起床,晚上九點關門。
一周七天,全年無休。
我看著她們在朋友圈曬旅遊照、曬美食照、曬婚紗照。
我什麼都沒有。
我只有一雙粗糙的手,和滿身的麵粉味。
我曾經也想過反抗。
十八歲那年,我跟媽媽說:「我想出去打工。」
媽媽說:「出去打工?你能掙幾個錢?在家裡干,包吃包住,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