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為這個家的任何一場鬧劇掉一滴眼淚。
不值得。
14
一周後,陳律師聯繫我。
【對方同意重新談。這次在律所,三方律師都在場。】
【他們同意了 30%?】我問。
【25%。現金部分 25%,安置房產權放棄。這是你父親的最終方案。】
我想了想:【可以。但醫療費那 10.5 萬,必須一周內付清。】
【我會轉達。】
周三上午九點,我走進陳律師所在的律所。
會議室比上次酒店那間正規得多。
父親和哥哥已經到了。
嫂子果然沒來。
對方律師面前擺著一沓文件。
陳律師坐在我左手邊,筆記本電腦已經打開。
「蘇小姐,請坐。」對方律師微微點頭。
我坐下,把包放在腳邊。
包里裝著移動硬碟,裡面是所有證據的備份。
父親看起來蒼老了很多。
頭髮白了大半,眼睛裡有紅血絲。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哥哥坐在他旁邊,西裝穿得一絲不苟,但領帶有點歪。
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關節泛白。
陳律師說,「那麼,我們開始。
「根據之前的協商,雙方就以下條款達成初步共識。
「第一,拆遷貨幣補償總額 280 萬元,蘇晚女士享有 25% 份額,即 70 萬元。
「第二,安置房(90 平方米)產權歸蘇晨先生所有。
「第三,蘇晨先生需償還蘇晚女士墊付的醫療費 10.5 萬元,分期方案:簽約當日支付 5 萬元,剩餘 5.5 萬元三個月內付清。
「第四,蘇晚女士放棄對老宅其他權利的主張。」
她念完,看向對方律師:「王律師,是否有補充?」
王律師推了推眼鏡。
「關於贍養義務。蘇晚女士在協議生效後,是否繼續承擔對父母的贍養責任?」
陳律師看向我。
我點點頭,「我承擔法律規定的贍養義務。具體金額和方式,按法院標準執行。」
「過去十年,父母主要隨我生活,並且這十年,父母生病都是由我出錢和照顧的。」
王律師看向父親:「蘇先生,是這樣嗎?」
父親沉默了幾秒,點頭:「是。」
陳律師接過話頭,「那麼,蘇晚女士同意在父母喪失勞動能力後,按法律規定履行贍養義務。具體標準可參照本地平均生活水平和子女收入情況協商。」
王律師在文件上記了幾筆,沒再追問。
接下來是核對具體條款。
每一頁都要簽字,每一處金額都要確認。
70 萬,白紙黑字。
簽到我那份時,我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教我寫名字。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划:「蘇晚。這是你的名字,要寫端正。」
那時候他的手很暖。
我垂下眼睛,簽下名字。
蘇晚。
輪到哥哥簽安置房份額的確認書時,他停頓了很久。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墨跡慢慢暈開。
「蘇晨先生?」陳律師提醒。
他像是驚醒,快速簽下名字。
字跡潦草,幾乎認不出。
所有文件簽完,一式四份。
陳律師收好我方的那份,王律師收走對方的三份。
「首筆款項會在拆遷款到帳後五個工作日內支付。預計一個月內。」
「醫療費的 5 萬呢?」我問。
哥哥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很厚的一沓。
「現金。」他說。
我接過,沒數,直接放進包里。
王律師站起來,「那麼,協議正式生效。後續款項支付,我會跟進。」
他先離開了。
會議室里剩下我、陳律師、父親和哥哥。
沉默像一層厚厚的膜,裹住所有人。
哥哥先開口,聲音很低,「晚晚,我們還是兄妹。」
我沒說話。
「以後……常聯繫。」他又說,像在背誦什麼台詞。
我直視他,「錢到帳前,我不會再見面。」
哥哥的臉白了白。
他看向父親,求助似的。
父親慢慢站起來。
「蘇晚,這個家……散了。」
「家早就散了。只是我今天才走出去。」
父親閉上眼睛,兩行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
「爸……」哥哥想去扶他。
父親擺擺手,轉身往外走。
腳步踉蹌,像喝醉了酒。
哥哥追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陳律師。
「你還好嗎?」陳律師問。
「很好。」我說。
「好。」
離開律所後,我走到最近的銀行,把那個信封遞進櫃檯。
「存定期,五萬,期限三年。」我說。
櫃員敲鍵盤,印表機吐出單據。
我簽字,接過存摺。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
我把存摺放進包的內層。
手機震了。
銀行簡訊:【您尾號 3472 的帳戶於 12 月 6 日 11:17 轉入 500,000.00 元,餘額……】
五十萬,首筆款。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琴行,櫥窗里擺著一架黑色鋼琴。
琴蓋打開,琴鍵黑白分明。
我停下腳步,透過玻璃看著它。
標籤價,三萬八。
我想起那架八百塊的電子琴,想起母親說「你手指短,不適合」。
想起哥哥坐在兩萬的鋼琴前,彈《獻給愛麗絲》。
推開門,風鈴叮噹響。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歡迎光臨。想看什麼琴?」
「這架。」我指著櫥窗里那架。
「這是入門級立式琴,音色不錯,適合初學者。」
「我要了。」
女孩愣了一下:「現在就要?」
「現在就要。送貨上門。地址我寫給你。」
她趕緊拿來訂單。
我填了租房地址。
那間月租一千四的老破小,鋼琴放進去,大概就沒地方下腳了。
但沒關係。
走出琴行時,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哥哥。
「媽又不好,你能不能……」
我讀完,刪除。
然後打開通訊錄,把他的號碼拉黑。
我站在街邊,仰起頭。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
眼淚就是在這時候掉下來的。
我抹掉眼淚,繼續往前走。
15
簽協議後的第六個月,姑姑突然聯繫我。
她的聲音帶著試探的小心,「晚晚,我是姑姑。你……還好嗎?」
「還好,姑姑有事?」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嘆氣聲很重。
「晚晚,我知道我不該多嘴,但有些事……我覺得你得知道。」
她頓了頓,「你爸媽那邊,最近不太好。」
我站在公寓的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
冬天了,這座城市總是陰著。
「怎麼不好?」
姑姑的聲音壓低,「先說房子。安置房下來了,你嫂子非要寫她一個人的名字,你哥不同意,兩人鬧了快一個月。
「你嫂子帶著陽陽回娘家了,說這日子過不下去。
「然後是你爸。他把剩下的拆遷款投了個什麼養老項目,說是高回報。
「結果上個月爆雷了,公司跑路,一百五十萬里賠進去八十萬。」
八十萬。
我算了一下,父親手頭應該還剩七十萬左右。
加上母親後續的治療費……
「你媽現在需要長期護理,請了個護工,一個月八千。你嫂子說沒錢,讓你爸出。
「你爸哪還有錢?只能從剩下的存款里扣。」
姑姑的聲音裡帶著無奈,「你哥的職稱評定沒通過,醫院裡有人說閒話,說他家庭糾紛太多影響工作狀態……總之,一團亂。」
我安靜地聽著。
手指無意識地在窗玻璃上划著,霧氣凝結成水珠,一道一道流下來。
姑姑猶豫著,「晚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他們畢竟是你父母。你哥也……也不容易。你能不能……」
我打斷她,「姑姑,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但我幫不了什麼。」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最後她說,「你好好的就行。」
掛斷電話,我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燈火,一盞一盞,像散落的星子。
我打開微信,找到嫂子的朋友圈,點進去。
最新一條是三天前。
沒有配圖,只有一行字:【婚姻給女人帶來了什麼?】
再往上翻。
兩個月前,她發了幾張獨自旅行的照片,在海邊,戴著墨鏡,配文:【一個人的自由。】
更早一些,是抱怨。
【為什麼當媽媽的就要犧牲一切?】
【婚後生活質量直線下降】
那個曾經在家族群里曬名包、曬高級餐廳、曬兒子獲獎的精緻中產形象轟然倒塌。
我退出來,關掉手機。
又過了一周,門鈴響起。
我從貓眼看出去,愣了一下。
門外站著哥哥。
半年沒見,他瘦了很多,鬍子拉碴,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羽絨服。
眼下的烏青在樓道昏暗的燈光里格外明顯。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開了門。
他往屋裡看了一眼:「能進去說嗎?」
我側身讓他進來。
公寓很小,他一眼就能看盡。
鋼琴占了一整面牆,其他地方堆著書和紙箱。
「你買了鋼琴?」他問。
「嗯。」
他走到鋼琴邊,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記得你小時候想學。」他說。
我沒接話,等他說明來意。
他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低著頭,像在組織語言。
「晚晚,爸被騙了八十萬。」
「我知道。」
他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
「姑姑告訴我了。」我補充。
他苦笑:「也是,好事不出門。媽現在的護工費一個月八千,加上藥費、營養品,一個月至少一萬五。爸剩下的錢……撐不了太久。」
我聽著。
他頓了頓,「你嫂子她要離婚。安置房她要一半,存款也要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