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我問。
哥哥抬起頭，眼睛裡布滿紅血絲。
「晚晚，我實在沒辦法了。爸現在天天唉聲嘆氣，媽那邊不能斷藥。
「我……我手頭也緊，醫院最近效益不好，獎金少了三分之一。」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期盼，有窘迫，還有一絲理所當然。
「你想我怎麼做？」我問。
他咽了口唾沫，「你能不能先借我五萬應急？等我把房子的事處理好，就還你。」
「借？」我重複這個字。
他急切地說，「對，借！我寫借條！利息按銀行算！」
我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哥，半年前，媽在 ICU，你跟爸說那三萬是周轉。現在你要借五萬，我憑什麼相信你會還？」
身後傳來他急促的呼吸聲。
他站起來，「那不一樣！這次我是真的……」
「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所以想起來還有個妹妹？」
哥哥的臉漲紅了：「蘇晚！你說話別這麼難聽！」
「難聽嗎？比起你們做的事，我說話已經夠客氣了。」
他盯著我，胸口起伏。
過了很久，他頹然坐回沙發，雙手捂住臉。
他的聲音悶在掌心裡，「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但媽還在醫院，爸也老了，你就不能看在血緣的份上……」
「血緣。」我咀嚼這個詞。
「哥，這半年我一直在想，血緣到底是什麼。是你們需要我時我必須在，我需要你們時你們可以不在？
「是你們可以理所當然拿走一切，而我只能感恩戴德？」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問。
「是覺得我拿了七十萬，就該繼續當這個家的血包？
「是該在你們日子好過時被排除在外，日子難過時被想起？」
哥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
「我可以借你五萬。但必須簽正式借條，三個月內還清。利息按民間借貸合法上限算。
「而且這是最後一次。」
他猛地站起來：「你……你跟我算這麼清？！」
「跟你們學的。」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從震驚變成憤怒，最後變成絕望的茫然。
「蘇晚，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
我笑了。
「冷血？哥，你把爸媽接到你家照顧十年，再來跟我說這個詞。」
他的臉徹底白了。
他走到門口，在跨出去的前一刻停下，回頭看我。
「晚晚，媽昨天念叨你了。她說夢見你小時候，發燒，她抱著你跑醫院。」
我沒說話。
他聲音發哽，「不管你信不信，媽後悔了。爸也……也後悔了。」
「後悔什麼？後悔瞞著我拆遷的事，還是後悔被我發現了？」我問。
他啞口無言。
門關上。
腳步聲在樓道里遠去，沉重，緩慢。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小時候發燒，母親抱著我，她的懷抱很暖。
父親教我寫字，他的手很大。
哥哥把唯一的糖果分給我一半，說「妹妹吃」。
那些都是真的。
但後來的事，也是真的。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銀行轉帳提醒。
工資到帳，四千塊。
兼職編輯的稿費，兩千三。
這個月收入六千三。
我算了算。
房租一千四，水電煤氣三百，吃飯一千五，剩下的可以存起來。
我走到鋼琴邊，掀開琴蓋，坐下來，開始彈那首《獻給愛麗絲》。
磕磕絆絆，錯了好幾個音。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琴聲斷斷續續，像在學步的孩子，笨拙，但堅定。
這世上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有些琴，只能一個人彈。
16
母親是來年春天走的。
接到醫院電話時，我正在出版社開選題會。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我看了眼螢幕，陌生號碼，按掉。
它又打來。
第三次響起時，主編皺了皺眉：「小蘇，要不你先接？」
我走到走廊。
「請問是蘇晚女士嗎？這裡是市一院腫瘤科。您母親沈靜女士情況不太好，請您儘快來一趟。」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
三月的陽光很好，樓下的玉蘭開了一樹白花。
「我馬上到。」
進會議室拿包時，主編問：「要緊嗎？」
「我媽。」我說。
他點點頭：「去吧。會議記錄我發你。」
到醫院時，是下午三點。
腫瘤科的走廊永遠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消毒水和絕望的氣味。
我找到病房，門虛掩著。
裡面只有護工王阿姨在。
她看見我，鬆了口氣：「蘇小姐，你可來了。」
母親躺在病床上，瘦得幾乎看不見被子下的輪廓。
氧氣面罩扣在臉上，每次呼吸都很費力，胸口微弱地起伏。
「醫生怎麼說？」我問。
王阿姨小聲說，「就這兩天了。剛才您父親和哥哥來過，吵了一架，又走了。」
「吵什麼？」
王阿姨搖頭，「好像是錢的事。您父親說護工費該您哥哥出，您哥哥說沒錢，讓父親把剩下的拆遷款拿出來。吵得厲害，護士都來勸了。」
我走到床邊，拉過椅子坐下。
母親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渾濁的眼睛轉了轉，看見我，停住了。
氧氣面罩里蒙上一層白霧。
「媽。」我說。
她的嘴唇在動。
我俯下身，把耳朵湊近。
「晚晚，冷……」
我給她掖了掖被角。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我，那種眼神我後來很久都記得。
是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好像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媽……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
「別說這些。」我說。
她搖頭，很費力地搖：「真的……對不起……」
眼淚從她眼角流出來，滑進花白的鬢髮。
我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窗外有鳥叫。
春天了。
母親又昏睡過去。
我坐了大概一小時，護工王阿姨去買飯了。
走廊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
是父親和哥哥。
兩人臉色都不好看，哥哥的襯衫領子歪著，父親的眼睛紅腫。
看見我，他們都愣了一下。
「你來了。」父親啞著嗓子說。
「嗯。」
哥哥走到床邊，看了看母親，回頭對我說：「醫生說就這兩天了。後事……得準備。」
「你們定。」我說。
父親盯著我：「你不參與？」
「協議里寫清楚了。我放棄繼承，也不承擔葬禮費用。」我說。
父親的臉抽搐了一下：「她是你媽！」
「我知道。所以我來送她最後一程。其他的，按協議來。」
哥哥突然爆發：「蘇晚！你就不能在這個時候放下那些破協議嗎？！這是你媽！」
我看向他：「哥，半年前在律所簽協議時，你也是這麼說的。『錢到帳前，我不會再見面』，這是你的原話。」
哥哥噎住，臉漲得通紅。
父親擺擺手：「行了行了，別吵了。讓你媽安靜走。」
我們三個人在病房裡，誰也不說話。
母親在沉睡，呼吸淺而急促。
傍晚時，母親突然醒了。
這次她的眼神清明了很多，甚至能微微轉頭。
她看向父親，又看向哥哥，最後看向我。
她的嘴唇在動。
我們都湊過去。
「……一起……照相……」她說。
父親愣住了。
哥哥也愣住了。
母親的眼睛固執，像孩子要糖吃。
父親先反應過來，掏出手機，手在抖。
他調出相機，站在床頭。哥哥站到他旁邊。
我站在原地沒動。
母親看著我，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我走到床的另一邊，站定。
父親的手機舉起來，螢幕里是我們四個人。
就像三十年前那張全家福的站位。
只是母親躺在床上，我們站著。
咔嚓。
快門聲很輕。
母親閉上眼睛，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很細微的弧度。
然後監測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護士衝進來，醫生也來了。
他們把我們請出去, 開始搶救。
走廊里，父親癱坐在長椅上, 抱著頭。
哥哥靠著牆, 眼睛發直。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一點點吞沒城市。
二十分鐘後, 醫生走出來, 摘下口罩：「抱歉, 我們盡力了。」
父親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
哥哥滑坐到地上，抱住頭。
我沒哭。
只是心裡空蕩蕩的。
葬禮在三天後。
很簡單, 只通知了直系親屬。
來了十幾個人, 姑姑也來了, 看見我，欲言又止。
儀式快結束時，哥哥走到我身邊。
「晚晚，媽的遺產……爸說按法定繼承，我們三個平分。」
我搖頭：「我說過，我不要。你們分吧。」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你以後……一個人怎麼辦？」
「我會好的。」我說。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葬禮結束後，我再也沒有聯繫過他們。
時間過得很快。
又一年春天, 我正式回到出版社工作, 還是做編輯，但換了部門。
新主編很欣賞我, 年底升了副主編。
我用那七十萬付了一套小公寓的⾸付。
六十平⽶, 朝南, 有個⼩陽台。
搬進去那天，我買了盆綠蘿放在窗台。
鋼琴也搬來了。
每周五晚上，我會去上鋼琴課。
老師說我進步很快，⼿指雖然短，但力度控制得好。
我認識了新的人。
有個男作者, 合作過兩個項目，人很溫和。
我們偶爾⼀起吃飯，看展, 像普通朋友一樣慢慢了解。
⽗親的消息，我斷斷續續從姑姑那⾥聽說。
他獨居在老宅，拆遷款剩下的部分，被一個什麼投資顧問騙走⼤半。
現在靠退休⾦生活，偶爾姑姑會去看看他。
哥哥離婚了。
嫂子分⾛一半財產和安置房的部分份額。
他搬出來租房子住, 醫院工作不順, 申請調到了分院。
母親去世⼀周年那天，我收到一個快遞。
打開，是⼀本舊相冊。
裡面都是老照片，我⼩時候的, 全家福, 還有那天在病房拍的最後的合照。
照⽚背⾯，父親用鋼筆寫了⼀⾏字：【晚晚, 爸錯了。好好⽣活。】
我看著那⾏字，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相冊，放進書櫃最底層。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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