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掉水龍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嬌氣。
原來我這樣,叫嬌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我掏出來,是哥哥的來電。
「晚晚,媽說你鬧情緒?怎麼回事?」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還在滲血的手指:「沒事。」
他語重心長道:「媽病了,心情不好,你多體諒。懂事點,別讓她操心。」
懂事點。
這三個字,我聽了三十年。
「知道了。」我說。
掛斷電話,我盯著鏡子裡那個不懂事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備忘錄,想要打字記錄。
指尖停滯片刻,最終我將手機放回口袋。
有些帳,記在心裡比記在手機里更疼。
而疼到一定程度,人就會醒。
深夜,母親終於睡沉。
我癱在陪護椅上,渾身像散了架。
手機螢幕在黑暗裡亮著微弱的光,家庭群里還在斷斷續續討論陽陽的獲獎。
父親突然@我:【晚晚,媽明天要開始化療了,你早點來,醫生說最好家屬陪同。】
發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
以往我會秒回【好的爸】。
但這一次,我一個字都沒打。
過了二十多分鐘,父親私信過來:【看到群消息了嗎?記得回復一下,別讓你媽覺得你不關心她。】
我看著那個對話框,忽然很想問,那你們呢?你們關心過我嗎?
最後,我按滅了手機,什麼也沒有回。
窗外,城市的燈火徹夜不熄。
而我知道,有些光,從來照不進這間病房。
6
又是交房租的日子。
看著銀行卡里寥寥無幾的存款,心中焦灼萬分。
一邊是母親的醫藥費,每個月 2 萬,一年就是 24 萬,一邊是房租,雷打不動每月三千。
得找個工作。
我給出版社的老同事周姐發了個消息。
她前段時間跳到新公司,前兩天還在朋友圈求推薦兼職編輯。
周姐很快回復,約我明天上午見面聊。
我飛快回覆:【好,謝謝周姐。】
心中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清晨六點,手機開始震動。
第一遍我沒接。
第二遍,第三遍。
螢幕固執地亮著,父親的名字在上面跳動。
我按了接聽。
父親的聲音傳來,「醒了沒?今天你媽做增強 CT,七點要到,你早點過來。」
我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深吸一口氣。
「爸,今天上午我有事,下午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父親的語氣沉下去,「什麼事比你媽重要?」
「一點私事。」我說。
他的音量陡然提高。
「什麼私事?!你媽躺在醫院裡,等著做檢查,你跟我說你有私事?
「蘇晚,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
自私。
這個詞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過去三十年,我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個詞。
「爸,我就上午有事,下午……」
他打斷我,「不行!必須七點到。護工不懂流程,你不在誰辦手續?誰推你媽去檢查室?誰聽醫生交代?」
我握緊手機,指尖發白:「哥呢?他不能去一次嗎?」
父親的呼吸聲很重,「你和你不一樣,他工作忙!
「晚晚,你是不是對家裡有意見?是不是覺得我們虧待你了?這種時候鬧脾氣,你還有沒有良心?!」
良心。
又一個好詞。
我閉上眼睛:「爸,我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你說出來,我聽聽有多重要。」
我不能說。
不能說我要去面試兼職,不能說我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說了,就是大逆不道,就是翅膀硬了。
「對不起,爸。」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
心跳得厲害,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掛斷父親電話這件事,在我三十年的人生里,從未發生過。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母親。
我盯著螢幕,直到震動停止。
然後是微信語音請求。
最後是一條長語音。
我點開,母親虛弱而哽咽的聲音傳出來。
「晚晚……媽媽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讓你不高興了……媽媽病了,沒幾天好活了,你就不能……不能多陪陪我嗎……」
我關掉語音。
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臉。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紅腫,但眼神清醒。
上午九點,我坐在咖啡廳里,對面是周姐。
周姐把合同推過來,「時間很靈活,按項目結款。你的能力我清楚,這個活兒你接得住。」
我看合同。
月薪四千,遠程辦公,時間自由。
四千塊,足夠我付房租、吃飯,維持最基本的尊嚴。
「我接。」我簽了字。
周姐收起合同,猶豫了一下:「晚晚,你家裡的事我聽說了點。需要幫忙就說。」
「謝謝周姐。」
走出咖啡廳時,陽光很好。
我仰起臉,讓陽光照在臉上。
很暖。
手機一直在震。
家庭群,嫂子發消息:【@蘇晚,媽今天檢查結果怎麼樣?你倒是說句話啊。】
下面跟著親戚的詢問:
【晚晚怎麼了?電話也不接。】
【孩子是不是太累了?】
【小晨呢?讓他聯繫聯繫。】
我一條都沒回。
下午兩點,我走進病房。
母親背對著門躺著,父親坐在窗邊看手機。
聽見我的腳步聲,兩人都沒回頭。
「爸,媽。」我開口。
母親肩膀動了動,沒說話。

父親放下手機,看向我:「還知道來?」
「上午的事辦完了。」我把包放下。
父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辦什麼事?什麼天大的事,能讓你連你媽都不顧?」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失望,還有掌控權受到挑戰的驚怒。
卻沒有一絲對我的關心。
「一點私事。」我還是這個回答。
父親的聲音在病房裡炸開。
「私事私事!你眼裡還有這個家嗎?你媽病成這樣,你哥哥工作忙,全家就指望你。
「你倒好,跑去辦你的私事!你還有沒有點責任心!」
病房裡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屬都看過來。
目光像針,扎在我身上。
母親終於轉過身,眼睛紅腫。
「老蘇,別說了。女兒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老了,病了,拖累孩子了……」
她又開始哭。
壓抑委屈的啜泣,比大聲指責更讓人窒息。
「媽,我不是……」
母親立刻打斷我,「你別叫我媽!我沒你這樣的女兒!生病了都不在身邊,我要你幹什麼?白養你了!」
白養你了。
這四個字,終於說出來了。
我的心,像是墜進了深淵一樣。
站在那裡,看著母親流淚的臉,和一旁父親鐵青的臉,忽然覺得很想笑。
原來這就是底線。
我可以辭職,可以花光積蓄,可以日夜不休地照顧。
但只要有一次不聽話,就是白養你了。
「媽,CT 結果怎麼樣?」我不想再繼續爭執,主動換了個話題。
母親扭過頭,不理我。
父親冷冷地說:「結果還沒全出來,醫生讓等。」
「那我問問醫生。」
父親厲聲,「不用你問!你哥已經問過了!」
又是哥哥。
永遠可靠,永遠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哥哥。
我點點頭:「好。」
我在病房坐到傍晚。
母親一直背對我,父親偶爾接電話,語氣溫和地和同事說話。
只有對我,是一臉冷漠。
嫂子六點來送飯,看見我,挑了挑眉。
「喲,晚晚來了?上午忙什麼大事呢,家都不要了。」
我沒接話。
她把保溫桶放下,湊到母親床邊:「媽,今天感覺怎麼樣?我熬了魚湯,特別鮮。」
母親終於有了點笑意:「還是薇薇貼心。」
嫂子轉頭看我,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晚晚,不是嫂子說你,你也三十了,做事得有分寸。媽現在最需要人陪,你再忙,能有媽重要?」
父親開口,「好了薇薇。少說兩句。」
嫂子撇撇嘴,沒再說,但眼神里的輕蔑卻清清楚楚。
晚上八點,我離開醫院。
剛出大門,手機震了,是哥哥。
「晚晚,你今天怎麼回事?爸氣得血壓都高了,媽哭了一下午。」
「我有事。」
他嘆氣,「什麼事不能往後推推?
「晚晚,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媽病了,全家人都得遷就,懂嗎?你是女兒,得多體諒。」
又是體諒。
「我知道了。」我說。
「明天能全天在嗎?我明天有台大手術,實在走不開。」
「能。」
掛了電話,我站在醫院門口的車流邊。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城市的夜晚開始了。
我打開手機銀行,申請開通一個新工資卡帳戶。
突然想到在老宅里看到的那份藍色文件夾,和父親當時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得找時間回老宅一趟。
7
我用了三天時間準備。
先是買了一個新的移動硬碟,2T 的容量。
然後又下載了掃描軟體,把手機攝像頭調校到最佳清晰度。
第三天,我對母親說:「媽,醫生說心情對康復很重要,我找些老照片來,咱們一起看看,解解悶。」
母親半閉著眼睛,含糊地應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