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沒人告訴我,兩萬的鋼琴和八百的電子琴之間,差的不僅僅是錢。
我把電子琴放回琴盒,蓋上蓋子。
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像無數細小的幽靈。
回到醫院時,母親醒了,正靠著枕頭喝粥。
看見毛衣,她眼睛亮了一下:「找到了?快給我。」
我幫她穿上。
棗紅色襯得她臉色更蒼白。
我坐在床邊,狀似隨意地問,「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那架電子琴嗎?」
母親喝粥的動作頓了頓:「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在老宅看見了。」
她笑了笑,「哦……那破東西,還沒扔啊。你哥那架鋼琴倒是還好好的,放在他家客廳,陽陽現在在學。」
「當時為什麼不讓我也學鋼琴?」
母親放下勺子,看著我。
她的眼神有點躲閃,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你手指短,不適合呀。而且女孩子學那麼好乾嘛?會彈個曲子就行了。
「你哥不一樣,男孩子要培養競爭力,以後在社會上立足。」
又是這句話。
手指短,女孩子,沒必要。
我忽然覺得可笑。
這麼多年了,她連藉口都懶得換一個。
「那我當時想學畫畫呢?少年宮的老師說我色彩感好。」
母親皺起眉:「晚晚,你今天怎麼了?凈問這些陳年舊事。」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家裡就那個條件,錢得緊著重要的地方花。你哥是男孩,將來要撐門立戶的,不多投資怎麼行?」
投資。
原來養育子女,是一場投資。
男孩是優質股,女孩是什麼呢?
不良資產?
我沒再問下去。
下午嫂子來送湯,烏雞湯,裝在保溫壺裡。
她倒出一碗遞給母親,轉頭看見我,笑著說:「晚晚,氣色不太好啊,得多休息。」
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包里拿出手機,「對了,你看,我昨天逛街拍的。」
螢幕上是一條珍珠項鍊,顆粒圓潤,光澤溫潤。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媽那條比這個還好。」
嫂子收起手機,湊近我,壓低聲音。
「就是那套日本 Akoya 珍珠,記得吧?媽說以後傳給我。」
又看了我一眼,「你年輕,戴珍珠顯老氣,不適合。」
又是這樣。
金首飾,珍珠項鍊,所有好東西,都理所當然地默認是她的。
因為她是兒媳,是外人,需要籠絡。
而我是女兒,是自己人,所以可以隨便對待。
母親喝完湯,擦了擦嘴,「薇薇,那條項鍊我收著呢,等你生日給你。」
「謝謝媽!」嫂子笑靨如花。
我站起身:「我去打點熱水。」
走出病房,在開水間排隊。
前面兩個病人家屬在聊天。
一個阿姨說,「我家也是,什麼都緊著兒子。女兒?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投資再多也是虧。」
另一個嘆氣,「都一樣。我家拆遷,三套房全給兒子,女兒就給十萬。
「她還鬧,我說你鬧什麼?娘家東西本來就沒你的份。」
水開了。
我接滿保溫壺,手心被燙得發紅。
回到病房時,嫂子已經走了。
母親在閉目養神。
我把保溫壺放下,輕聲說:「媽,我出去買點東西。」
「嗯。」
走出醫院大樓,我站在花壇邊,呆呆的看著夜空。
風有點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抬起頭,看見住院部大樓的某一扇窗戶。
母親應該還在那裡休息,等著我買完東西回去,繼續扮演那個貼心女兒。
而我站在這裡,心裡揣著一本越來越厚的帳。
帳本里寫滿了一個女孩三十年的人生。
和無數個被輕描淡寫抹去的不重要。
5
三十歲生日那天,沒有任何人記得。
包括我自己。
早上六點醒來時,手機螢幕乾乾淨淨。
沒有未讀消息,沒有未接來電。只有天氣預報推送。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鎖屏,起床。
醫院走廊永遠瀰漫著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氣味。
母親今天的化療安排在上午九點,我需要在八點前幫她吃完早飯和止吐藥。
母親靠坐在床上,臉色灰敗,「晚晚,我嘴裡發苦。」
「喝點粥。」我把保溫桶打開,熱氣升騰起來。
她勉強吃了小半碗,然後搖頭:「不行,想吐。」
我趕緊拿來垃圾桶。
她乾嘔了幾聲,什麼都沒吐出來,眼淚倒是出來了。
「這病,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能說什麼。
化療室里有五個床位,都躺著人。
母親在靠窗的位置,護士來扎針時,她整個人都在抖。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被針尖刺入,血回流進軟管。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母親閉上眼,眉頭緊皺。
化療藥水進入身體的感覺,她說像有無數根針在血管里爬。
我坐在旁邊的塑料椅上,打開手機。
家庭群里很安靜。上一條消息還是昨晚嫂子發的陽陽英語打卡視頻。
再往上翻,是哥哥轉發的一篇醫學論文。
沒有生日快樂。
甚至沒有人提一句「今天是什麼日子」。
化療進行了兩個小時。
母親睡著了,呼吸淺而急促。
護士來換藥時低聲對我說:「你媽反應算大的,多注意點。」
我點頭。
下午兩點,化療結束。
母親虛弱得幾乎站不起來,我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回病房。
護工張阿姨接手,我靠在走廊牆上,腿軟得厲害。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銀行的生日祝福簡訊。
【尊敬的客戶,祝您生日快樂!……】
原來還有人記得。
即使只是系統自動發送。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走廊盡頭的窗戶能看到醫院大門外的街道。
對面有家小小的蛋糕店。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
櫥窗里擺著一個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插著 30 的數字蠟燭。
推開門時,風鈴叮噹響。
店主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需要什麼?」
我指指櫥窗,「那個草莓蛋糕,最小號的。」
蛋糕很小,四寸,剛夠一個人吃。
我提著它回病房時,母親醒了,正小口喝著張阿姨喂的水。
「買什麼了?」她問。
我把蛋糕盒子放在床頭柜上:「今天……我生日。買了個小蛋糕。」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你這孩子,我病成這樣,能吃這些甜膩膩的東西嗎?你是故意買來饞我的?」
她的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尖刻。
我張了張嘴:「媽,我沒……」
她揮手,像趕蒼蠅,「拿走拿走。看著就煩。」
張阿姨尷尬地站在一邊。
我把蛋糕盒子拿起來,指尖陷進紙盒邊緣。
父親這時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繳費單。
「怎麼了?」
母親指著蛋糕,「你看看她,買這種東西,存心氣我。」
父親看了我一眼,眉頭緊鎖。
「晚晚,特殊時期,別搞這些形式。你媽難受,你就不能體諒點?」
我拎著那個小小的蛋糕盒子,站在病房中央,仿佛一座孤島。
「我知道了。」
我把蛋糕拿到護士站,送給值班護士。
「今天生日,請你們吃。」
護士們驚喜地道謝。
我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她媽媽好像病得很重……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
回到病房,母親已經又睡了。
父親坐在床邊看手機。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家庭群有新消息。
嫂子發了九宮格照片。
一家三口在高級西餐廳,陽陽穿著小西裝,舉著獎盃。
【慶祝寶貝奧數市賽一等獎!再貴也值!】
照片里,哥哥摟著嫂子的肩,兩人笑得燦爛。
餐桌中央擺著一個精緻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著「10」的數字蠟燭。
陽陽十歲。
下面瞬間刷屏:
哥哥:【兒子爭氣!】
父親:【我孫子真棒!】
親戚 A:【未來清華北大!】
親戚 B:【這餐廳可不便宜,小晨破費了】
哥哥回覆:【孩子開心最重要】
紅包一個接一個跳出來。
恭喜、羨慕、祝福。
我往上翻,翻到自己中午發的那句【今天我生日】。
孤零零的一條,下面緊跟著就是嫂子發的餐廳定位。
再然後,就是這場盛大的慶祝。
我的消息,像一顆扔進深海的石子,連水花都沒濺起來。
我盯著螢幕,指尖冰涼。
母親這時醒了,又開始噁心。
我趕緊去扶她,她吐得撕心裂肺,吐完了,整個人癱在我懷裡,輕得像一片紙。
「水……」她啞著嗓子。
我去倒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
母親突然煩躁地推開杯子:「笨手笨腳的!你想燙死我?!」
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對不起媽,我……」
她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出去!看見你就煩!你爸呢?讓你爸來!」
我蹲下身撿玻璃碎片,一片鋒利的邊緣劃破手指,血珠滲出來。
我沒出聲,用紙巾按住,繼續撿。
張阿姨進來幫忙。
我收拾乾淨,默默走出病房。
在衛生間裡,我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手上。
血被沖淡,變成粉紅色的水流進下水道。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她在跟護士說話。
「女兒嬌氣,被我罵兩句就躲起來哭。唉,我也沒辦法,病了脾氣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