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認一個讓他難堪的事實:
哪怕累得想死,只要對面的人鬧脾氣要走,他就能生生擠出那點原本屬於生命極限的精力。
一周後,家裡徹底癱瘓。
襯衫皺巴巴地堆在沙發上,沒人熨燙,更沒人按顏色分類掛好。
冰箱空了,只剩幾瓶過期的啤酒。
徐宛住了一周就搬走了,理由很簡單:「你這人生活能力太差,沒勁。」
周以行半夜胃痛驚醒。
他習慣性伸手去摸床頭櫃,空的。
沒有溫水,沒有備好的胃藥。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疼痛讓他清醒,也讓他恐懼。
他突然發現,林舒然帶走的不僅僅是她的東西。
她帶走了這個屋子裡所有的光、熱,和秩序。
他所謂的鬆弛、獨處,原來都是建立在另一個人毫無保留的供養之上。
他就像個寄生蟲,把宿主逼走了,自己也離死不遠了。
20
林舒然的頭像換了。
不是以前那個溫婉的背影,而是一張在賽里木湖邊的正臉照。
他顫抖著手點開朋友圈。
陽光刺眼,她笑得肆意張揚,髮絲在風裡飛舞。
配文只有四個字:曠野無邊。
那種強烈的落差感瞬間擊碎了他的自尊。
憑什麼?
憑什麼離了他,她反而活得這麼漂亮?
他在這滿地狼藉里爛掉,她卻在那樣寬闊的世界裡發光。
一種陰暗的、想要把她拽回來的破壞欲湧上心頭。
他撥通了那個早就爛熟於心的號碼。
21
我在湖邊正等著日照金山。
手機震動,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心情正好,我隨手接起。
「喂?」
那邊沉默了兩秒,傳來周以行那理直氣壯又透著虛弱的聲音:
「我媽明天要來體檢。挂號單你放哪了?還有,她住的酒店你訂一下,我不記得她習慣住哪個朝向。」
風很大,我差點以為自己幻聽。
分手一個月,他打來的第一個電話,不是道歉,不是挽回。
是讓我繼續做那個好用的工具人。
「周醫生,」我拿著手機,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雪山金頂,只覺得可笑,「你是不是阿爾茨海默症提前發作了?我們分手了。」
「分手就可以不管老人了嗎?」
他語氣裡帶著那種令我作嘔的道德綁架,甚至還有些不耐煩,「你知道我媽難伺候,只有你能搞定她。我這周有三台大手術,你要我現在為了這種瑣事分心?萬一手術出了問題,你負得起責嗎?」
如果是以前,只要聽到影響手術、病人安危,我會立刻妥協。
那是我的善良,被他當成了把柄。
但現在,那座金山在我眼前轟然亮起。

我真的很忙,忙著擁抱我的新生活。
「那是你媽,不是我媽。」
我聲音平靜,沒帶一絲火氣,「手術做不好那是你技術不行,或者是你私生活太亂耗乾了精力。建議你實在不行就封刀,別拿我不給你媽訂房當醫療事故的遮羞布。」
「林舒然!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他急了,聲音拔高,「你以前……」
「以前那個林舒然死了。」
我直接掛斷,拉黑。
動作行雲流水,沒浪費我一秒鐘看風景的時間。
太陽升起來了。
真暖和啊。
22
「爸腦溢血,在搶救。」
收到我媽這條簡訊時,我在機場手抖得連身份證都拿不穩。
那是生養我的父親,哪怕重男輕女,聽到「搶救」二字,我的血還是涼了半截。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我所有的焦急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髒水。
客廳里燈火通明,電視放著春晚回放,桌上擺滿了硬菜。
我那「正在搶救」的爸,正滿面紅光地端著酒杯,大著舌頭說:「喝!滿上!」
而坐在主位上的,是周以行。
他穿著考究的羊絨大衣,戴著金絲眼鏡,面前擺著那副如果是對著我就早就「低精力笑不出來」的溫和笑臉。
即使面對我爸噴濺出來的唾沫星子,他也只是微微欠身,極有耐心地陪著笑。
我看著這魔幻的一幕,突然覺得好冷。
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的冷。
原來,他的「低精力」一直以來都是看人下菜碟。
對著免費的我,他是最真實、毫不掩飾的自私;對著能幫他逼婚的這群人,他是溫潤得體的。
「姐!你回來了!」
弟弟林超第一個看見我,手裡捧著一個嶄新的鞋盒,眼睛都在發光。
那是 LV 聯名款,市場價一萬二。
「還得是姐夫!出手就是大方,這鞋我購物車裡放半年了都捨不得買!」林超愛不釋手地摸著鞋面,看周以行的眼神比看親爹還親。
「誰是你姐夫?」我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這一屋子妖魔鬼怪。
周以行放下筷子,轉頭看我。
沒有絲毫被拆穿謊言的尷尬,眼神反而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
「回來了?我看叔叔阿姨想你想得緊,就沒告訴你真相。」他推了推眼鏡,語氣無奈又寵溺,「一家人吃飯,非要鬧這麼僵嗎?」
「林舒然!你什麼態度!」
我媽筷子往桌上一拍,指著我就罵:「小周大老遠跑過來,又是買按摩椅又是給超超買鞋。他說為了讓你以後日子好過點,哪怕工作再累也要來討好我們二老。這麼好的男人,你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還敢提分手?」
我看著我媽那張貪婪的嘴臉,心裡一陣發寒。
「他給了你們多少錢?」
「二十萬。」我爸豎起兩根手指,滿眼精光,「小周說了,只要你們年底結婚,立馬再給二十萬。你弟明年結婚的首付就有著落了!」
原來如此。
我的愛情,我的人生,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給兒子換房子的籌碼。
這就是我的家。
我拚命工作、甚至不惜掏空自己想要逃離的原生家庭。
此刻,被周以行用這點小錢,輕輕鬆鬆就買通了,變成了圍獵我的牢籠。
周以行太懂了。
他知道我不怕冷戰,不怕吃苦,就怕這該死的原生家庭像螞蟥一樣吸住我。
23
「賣身錢你們自己花,留著買墓地正好。」
我轉身拉開門就要走。
這個家,多待一秒我都想吐。
「我不許你走!」
手腕劇痛,林超猛地撲上來死死拽住我。
那個我省吃儉用供出來的親弟弟,此刻面目猙獰得像個討債鬼:「你還要任性到什麼時候?周哥那麼有錢,讓你伺候伺候怎麼了?你不結婚,想看著我去死啊!」
「滾開!」我拚命掙扎,眼淚已經在眼眶裡乾涸。
「給臉不要臉!給我過去給周哥道歉!」
林超用了死力氣,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幾步,直接撞進了一個懷抱。
周以行順勢摟住我的腰,力道大得驚人,像要把我的骨頭勒斷。
「你看。」他湊到我耳邊,熱氣噴洒,聲音低沉而殘忍。
「我說過的,離開我,你什麼都不是。」
「不用我動手,你最親的人就會把你綁好送到我床上。林舒然,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會收留你這個爛攤子。」
他說得那麼篤定,那麼自信。
好像我生來就該爛在他的泥潭裡。
我抬頭看著那一窩如同惡鬼般的家人,又看了看抱著我、一臉掌控者姿態的周以行。
二十多年來,我想用懂事換來的親情,我想用付出換來的愛情。
在這一刻,我想明白了。
全是一堆狗屎。
心死了,恐懼就消失了。
「是嗎?」
我突然笑了,那笑容可能比哭還難看。
我盯著周以行的眼睛,輕聲問:「周醫生,你不是有潔癖嗎?你不是低精力、碰人就反胃嗎?」
我指了指還在那數錢的我爸,又指了指剛才那一推留在我羽絨服上的髒手印。
「我這一家子吸血鬼,剛才摸了你的大衣,吃了你的飯,就連我也一身窮酸氣。你怎麼沒當場吐死在這裡?」
周以行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趁他力道一松,我抬起腳,用帶著泥濘的厚底靴,狠狠踩在他那雙一塵不染的高定皮鞋上。
「嘶——」他吃痛鬆手。
我沒有任何猶豫,反手抄起桌上那瓶還沒開封的茅台。
「砰!」
酒瓶重重砸在桌角,瓶底碎裂,玻璃碴亂飛,酒液濺了我一臉。
「啊!我的酒!」我爸慘叫。
「你要幹什麼?你瘋了?」林超嚇得後退一步。
我舉著那一半鋒利的玻璃瓶頸,不是對著周以行,而是直直指著林超的臉。
「不是想要二十萬嗎?」
我一步步逼近,眼神里那股從小順從的軟弱蕩然無存。
「讓開。不然這二十萬,我留著給你治頭。看是你的房子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
那一刻,滿屋死寂。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我,仿佛我是個從未見過的瘋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為了活下去,終於露出的獠牙。
24
我把只剩一半的酒瓶扔在腳邊,玻璃碴碎了一地。
趁著他們一家三口還沒回過神,我掏出了手機。
打開置頂的那個「相親相愛一家人」——裡面有大伯、二舅、三姑六婆,全家族一百多號人都在。
我媽最愛在這個群里吹噓自己兒子多出息,女兒多聽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