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會讓一個天才因為愛他,而令筆觸變得不再自由。
驀地,他意識到。
比離婚後,他意識到自己喜歡妻子這件事更糟糕的是——
離婚兩年後,他才後知後覺地通過這些畫作,意識到妻子曾經小心翼翼地、靜悄悄地愛過自己。
在被他無視的歲月里。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在畫室里,對著他的背影,一筆一筆地描摹,一筆一筆地失望,直到心死。
瞬間,悔意像潮水般滅頂而來。
謝北康想起了那幾年的許多事。
兩年前爽約的畫展。
那是她最後一次試圖向他展示愛意,卻被他遺忘在那個深秋。
如果不算太晚。
他想把那個遺憾補上。
他想回到那個 5:42 的清晨,重新開始。
29
半個月後。
謝北康動用手頭資源,在北城最好的藝術中心,重新策劃了一場私人畫展。
主題是:《5:42AM》。
他找了謝北杳和當年的策展人,幾乎是一比一復刻了當年的場景。
甚至連燈光的角度都請了頂級的燈光師調試了無數遍。
他知道,如果只是單純的邀約,現在的梁若頤有一萬個理由拒絕。
他發出了一條斟酌了許久的信息,極力維持著克制與分寸:
【若頤,北杳工作室搬遷,你以前留下的那些畫我幫你整理好了。】
【下周二,你有空記得來取一下。】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理由找得很足。
他想給她一個驚喜。
梁若頤回復得很簡短:
【好,我會去。】
畫展當天。
謝北康推掉了所有的會議,穿著三年前蜜月時穿過的那套西裝,站在展廳中/央。
他在等。
下午兩點,展廳門開了,進來的是送花的禮儀。
下午四點,門又開了,進來的是檢查設備的場工。
下午六點,天色漸暗,門口空空蕩蕩。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聚光燈死死咬住那幅《5:42AM》,光線從明亮變得刺眼,最後變得蒼白。
謝北康看了無數次表。
每一次抬腕,心就往下沉一分。
原來,等待是這種滋味。
是期待一點點被失望吞噬。
是周圍的空氣一點點變得稀薄。
是明明身處暖氣房,四肢百骸卻冷得發僵。
當年,若頤也是這樣的感覺嗎?
晚上八點,閉館時間快到了。
工作人員開始清理現場。
謝北康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他拿出了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
沒有未讀信息。
他們的對話框停留在提醒她那天的那句話上。
晚上九點。
梁若頤給他回了電話。
大拇指和食指指腹摩挲了兩下,他接起。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慶祝什麼。
「你給我打過電話?」梁若頤說。
「對,若頤……」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還在……展廳這邊。」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傳來梁若頤有些詫異、又帶著幾分歉意的聲音:
「抱歉。」
「今天有重要的事,就把這事先擱置了。」
不是報復,不是故意刁難。
僅僅是因為,這件事在她的日程表里,已經微不足道到可以被擱置。
就像兩年前,他擱置了她的畫展一樣。
梁若頤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
那是他很久沒聽到過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我想了想寄存在北杳那的好像沒什麼重要的畫,方便的話你幫我扔了吧。」
扔了吧。
這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鑿在謝北康的心口,鑿得他五臟六腑都生疼。
他視若珍寶的,那些被他當作她深愛過自己的鐵證。
如今在她口中,成了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
「先不說了啊,這邊還有人在等我。」
電話掛斷。
忙音在空曠的展廳里迴蕩。
謝北康握著手機,站在那幅巨大的藍色油畫前,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塑。
如果不是他們現在還沒親密到可以過問彼此的私人日程的話。
他其實真的很想問。
是什麼重要的事。
重要到連她的復刻展都要缺席。
重要到她一定要爽他的約。
重要到,閉館才想起回電話。
回程的路上,他便知道了。
梁若頤沒說謊。
這件事,確實重要。
比當年他爽約畫展的事由重要千百倍。
謝北康陷在座椅里,車窗外是不斷掠過的景觀樹。
離婚後這兩年,他習慣了通過朋友圈或是對接會拼湊梁若頤的近況。
當他手指顫抖著點開梁若頤朋友圈大圖時,心臟仿佛被灌進來的冷風吹出了窟窿。
螢幕上。
梁若頤笑得眉眼彎彎,燦若星辰。
譚序南並著她的肩,笑眼裡是止不住的歡愉,像個凱旋歸來的將軍。
簡單的情侶襯衫,底色鮮紅刺眼。
配文簡單五個字,重逾千鈞:
【我們結婚啦!】
30
北城的深夜,寒意徹骨。
謝北康的車一直等在他們聚會場所的門外。
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車廂內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眶發紅。
一小時前,他著人查到,梁若頤和譚序南的共友們在這裡慶祝。
十一點,聚會結束,譚序南攬著梁若頤快步上車。
十一點四十五分,跟了一路的他趕到梁若頤的住址。
剛好看到譚序南下樓離開,臉上掛著令人生厭的笑。
他碾滅煙頭,兀自上了樓。
他在門口站了兩分鐘,直到身上的煙味散去些許,才抬手敲門。
門打開。
「這麼快就——」梁若頤的聲音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與防備。
她換了一身純白的絲綢睡裙,長發微濕,發尾捲曲地垂在鎖骨處。
手腕上掛著一條浴巾,顯然是準備洗澡卻被打斷。
拋開她花了滿嘴的口紅,還有脖頸處刺眼的吻痕。
這是他曾經最熟悉的、居家狀態下的梁若頤。
區別是,如今,面前的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並不日常,而是充滿了匪夷所思。
謝北康忘記了要說的話。
只覺得一股腥甜的鐵鏽味直衝喉管。
在這些充滿情慾味道的褶皺里,他的理智早被碾得連渣都不剩。
他扶著額角,閉了閉眼,自虐般艱澀地開口:
「這裡,還有這裡……」
他指了指她的嘴唇和脖頸,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端肅久了,他說不出旖旎的詞彙,幾個字在舌尖滾了滾,最終化作一句酸澀的質問:
「是譚序南的傑作嗎?」
梁若頤有些無語,甚至有些惱,下意識攏緊了領口:
「謝北康,你大半夜跑到我家,就為了問我這個?」
「那我明白告訴你,是的。」
她看著眼前狼狽的男人,沒有絲毫憐憫,反而因為被打擾而豎起了全身的刺:
「他是我的合法丈夫。他不但會抱我、親我,還會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
「我們會徹夜——」
「唔!」
最後幾個字被徹底吞沒。
謝北康的理智徹底崩塌了。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死死抵在玄關的柜子上,低頭兇狠地吻了下去。
不像以往那種克制溫和的親吻。
這是一個帶著血腥氣的、絕望的掠奪。
他急切地想用自己的氣息覆蓋掉譚序南的,想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證明這個人曾經只屬於他。
梁若頤拚命掙扎,雙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拒。
但男女力量懸殊,她動彈不得。
直到一絲鐵鏽味在口腔蔓延——
梁若頤毫不留情地咬破了他的唇。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深夜裡迴蕩。
這一巴掌用盡了全力,謝北康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
「謝北康,你清醒一點!」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已經完完全全地、徹徹底底地不再愛你了。」
他雙目赤紅,嘴角滲血,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卑微的瘋魔:
「若頤,我不信……」
「我不信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梁若頤看著眼前這個卑微到了塵埃里的男人。
很難想像這是那個曾經矜貴端肅的謝北康。
「你現在狀態不好,我不想和你說,你走吧。」
他不肯。
「你趕我走,是想讓他回來嗎?」
「謝北康,我和他是夫妻,就算我讓他回來,我們睡在一起,難道不正常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子,在謝北康心口慢慢地鋸。
正常。
是啊,太正常了。
就像那三年里,他也曾無數次擁抱她、親吻她。
可那時他只覺得,那是履行義務,是例行公事,是像吃飯睡覺一樣的生理需要。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愛欲之所以連在一起說,就證明,有一些人註定做不到愛和慾望分離。
比如,曾經的梁若頤。
再比如,現在的他。
「若頤。」
謝北康頓了頓,將還在淌血的心臟剖開給她看:
「今晚,我等了你很久,我看到他攬著你上車,送你回家後又開心地下樓……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以前,我也曾弄髒過你的口紅,也曾那樣抱過你。那時候你總是很害羞,會把臉埋進我懷裡……」
「我們在沙灘看日出,一起設計你的玻璃畫室,我們那樣契合……」
「我現在才知道,你曾經那麼愛我,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畫很多我的側顏,我原本……原本想,那段時間忙完,我就認真備孕,我們要一個孩子……」
謝北康有些哽咽:
「離婚之後,我才意識到,那些我曾經忽略掉的稀鬆平常的過往,對我來說……彌足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