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房產證辦好了,現在給您送過去?」
「好。」
半小時後,中介把紅本送到醫院。
母親已經收拾好東西,坐在床邊等我。
看見房產證,她愣了愣。
「這麼快?」
「加急辦的。」
我把證遞給她。
她翻開,看著上面的名字,手指摩挲著紙頁。
「190萬……」
「就這麼花掉了。」
「媽,錢花了還能掙。」
我說。
「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點點頭,把證還給我。
「你說得對。」
打車去新家。
路上母親一直看著窗外,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在村裡活了大半輩子,突然搬到市裡,像被連根拔起的樹。
「媽,小區里有老年活動中心。」
「樓下有公園,很多老人散步。」
「你要是悶,我陪你下去走走。」
母親回頭看我,笑了笑。
「媽沒事。」
「就是有點……不真實。」
車停在小區門口。
保安幫忙拿行李,很熱情。
「趙先生回來了。」
「這位是阿姨吧?」
「阿姨好。」
母親有點侷促地點頭。
電梯上到12樓,開門就是我家。
精裝修的房子,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滿室明亮。
母親站在客廳,慢慢轉了一圈。
「真亮堂。」
她說。
我幫她放行李,收拾房間。
手機震了,是備用機。
我拿出來看,又是陌生號碼。
接起來。
「趙洛?」
是趙德貴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你終於接電話了!」
「你在哪兒?!」
「市裡。」
「你媽呢?」
「也在市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趙德貴壓著嗓子說:「你回來一趟。」
「村裡出事了。」
「什麼事?」
「有人想偷偷去簽字,被強子發現了。」
「現在鬧起來了。」
「你回來,幫我們說句話。」
「說什麼?」
「就說……就說你當初簽字是迫不得已,是開發商逼你的。」
「現在你後悔了,願意跟村裡一起維權。」
我笑了。
「堂叔,開發商沒逼我。」
「是我自己簽的。」
「我也不後悔。」
趙德貴呼吸變重了。
「趙洛,你別給臉不要臉!」
「現在全村都恨你家!」
「你媽以後還想不想回村上墳了?!」
「墳我昨天已經遷了。」
我說。
「遷到市裡的公墓了。」
「以後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
趙德貴吼起來:「你他媽把祖墳遷了?!」
「誰讓你遷的?!」
「那是趙家的祖墳山!」
「我家付的墓地管理費,去年就到期了。」
我平靜地說。
「村裡沒人提醒我續費。」
「我就當我爸想換個地方住。」
「趙洛!你這個不孝子!」
「你對得起你爸嗎?!」
「堂叔。」
我打斷他。
「我爸臨終前說,讓我照顧好我媽。」
「我現在就在做這件事。」
「至於別的,不重要。」
掛電話,拉黑。
母親從房間走出來,看著我。
「你堂叔?」
「嗯。」
「又吵架了?」
「沒吵。」
我說。
「就是聊不到一塊去。」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問。
下午我帶她去樓下超市買東西。
回來時,在小區門口遇到一個人。
趙強。
他蹲在花壇邊抽煙,腳下一堆煙頭。
看見我,他站起來,眼睛布滿血絲。
「趙洛。」
他嗓子啞得厲害。
「你可真難找。」
我讓母親先上樓。
她看了趙強一眼,眼神擔憂。
「媽,你先上去。」
「我跟他說幾句。」
母親點點頭,拎著東西進了單元門。
趙強走過來,身上一股煙臭味。
「你現在混得不錯啊。」
他打量著小區環境。
「這地方,一平得兩萬吧?」
「差不多。」
「牛逼。」
他吐出煙圈。
「拿了全村的錢,給自己買豪宅。」
「你晚上睡得著嗎?」
我看著他。
「堂哥,那錢是我家房子的拆遷款。」
「跟全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趙強突然提高音量。
「你要是沒簽,現在全村都能多拿150萬!」
「就因為你,開發商覺得咱們村不團結,現在咬死150萬不鬆口!」
「你知道多少人指著這筆錢翻身嗎?!」
「王嬸兒子結婚欠了二十萬高利貸,就等這筆錢還債!」
「趙德貴兒子彩禮加了二十萬,沒錢給,婚事要黃!」
「還有我,我談了個項目,就等這筆錢投資!」
「現在全被你毀了!」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快戳到我臉上。
我往後退了一步。
「堂哥,你們等錢用,我也等錢用。」
「區別是,你們等錢發財,我等錢救命。」
「我媽當時在吐血,你們在祠堂商量怎麼要500萬。」
「現在你們拿不到500萬,怪我?」
趙強臉漲得通紅。
「你媽那病……那病能花多少錢?!」
「撐死二三十萬!」
「剩下的錢呢?!」
「你拿去買房了!」
「你要是真缺錢,借不到二三十萬嗎?!」
「非要把全村拖下水?!」
我看著他憤怒扭曲的臉,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堂哥,去年你媽做膽結石手術,你找我借三萬塊錢。」
「我說我沒有,你說我不顧親情。」
「現在你跟我說,我可以借二三十萬?」
「找誰借?」
「找你借嗎?」
趙強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錢是我家的,房子是我家的,我媽的命是我家的。」
我繼續說。
「我簽不簽字,什麼時候簽,跟你們沒關係。」
「至於你們能不能多拿錢……」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是你們的事。」
趙強死死盯著我,拳頭握緊了。
我感覺到他在壓抑動手的衝動。
「行。」
他最終吐出一個字。
「趙洛,你狠。」
「咱們走著瞧。」
他扔了煙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最好別回村。」
「回去一次,我打你一次。」
我沒說話。
看著他走出小區,消失在拐角。
我轉身上樓。
母親在客廳等我,坐立不安。
「他說什麼了?」
「沒什麼。」
我說。
「就是聊了聊。」
母親猶豫了一下。
「小洛,咱們是不是……太絕情了?」
「媽。」
我看著她。
「如果當初我們沒簽字,現在你還能坐在這兒嗎?」
母親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點點頭。
「你說得對。」
那天晚上,備用機又響了。
這次是王嬸用新號碼打來的。
我接起來。
「小洛……我是你王嬸。」
「那五千塊錢,我明天打給你。」
「你能不能……幫嬸一個忙?」
「什麼忙?」
「你跟拆遷辦說說,讓他們別因為你家簽字,就壓我們的價……」
「嬸家真的等錢用……」
「你兒子欠的高利貸,跟我媽的手術費,哪個急?」
我問。
王嬸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她小聲說:「都急……」
「那就各顧各的吧。」
我說。
掛電話前,我補充了一句。
「對了王嬸,那五千塊錢,不用還了。」
「就當我家隨給你兒子的份子錢。」
「以後別再聯繫了。」
掛斷,拉黑。
我走到陽台,看著城市的夜景。
萬家燈火,每一盞背後都是一個家。
有的溫馨,有的破碎。
有的正在為錢發愁,有的正在為命掙扎。
我拿出備用機,打開微信,在家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已拉黑所有人,勿擾。」
發完,退出登錄。
把備用機卡拔出來,掰斷。
扔進垃圾桶。
4
母親身體恢復得不錯,能自己下樓散步了。
我在市裡找了份工作,做銷售,底薪不高,但提成還行。
日子開始規律起來。
早上送母親去公園,我去上班。
晚上回來做飯,陪她看電視。
偶爾會刷到村裡的消息,通過一個還沒刪的高中同學朋友圈。
他發了幾張祠堂開會的照片。
趙強坐在主位,意氣風發。
配文:「團結就是力量!勝利在望!」
下面一堆點贊評論。
「強哥牛逼!」
「帶領全村發財!」
我划過去,沒點贊。
一個月後的周末,高中同學突然私聊我。
「趙洛,你在市裡吧?」
「怎麼了?」
「你們村那個拆遷,是不是有戲了?」
「聽說開發商讓步了?」
我愣了一下。
「不清楚。」
「我早搬出來了。」
「哦哦,我以為你知道呢。」
他發來一張截圖,是趙強的朋友圈。
「談判取得階段性勝利!開發商同意重新評估補償方案!」
「感謝全體村民的堅持!」
「勝利屬於我們!」
截圖里還能看到趙德貴的評論:「強子辛苦了!全村都靠你了!」
王嬸評論:「強子真是咱們村的驕傲!」
我關掉聊天窗口。
沒過多久,手機震了。
是個陌生號碼,但區號是鎮上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小洛,是我。」
是趙德貴,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得意。
「聽說你在市裡混得不錯?」
「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
他笑了一聲。
「就是告訴你一聲,開發商妥協了。」
「同意重新談補償方案。」
「你猜他們開價多少?」
我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