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真把全村得罪光了,以後……」
「堂叔。」
我打斷他。
「違約金多少,你知道嗎?」
他愣了一下。
「多少?」
「合同金額的百分之三十。」
「45萬。」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你幫我出?」
趙德貴不說話了。
過了幾秒,他語氣變了。
「小洛,你這是鐵了心要跟全村作對?」
「我沒想跟誰作對。」
我說。
「我只是需要錢救我媽。」
「你們可以等,我等不了。」
「就這樣吧。」
我掛了電話。
拉黑。
手術室的燈亮著。
時間過得很慢。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著餘額里那一長串數字。
然後打開房產APP,開始看市裡的房子。
母親手術後需要靜養,不能回村了。
得有個地方住。
看了幾套,最後鎖定一個離醫院不遠的小區。
精裝修,拎包入住。
標價198萬。
我記下中介的電話。
下午四點,手術室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
「手術很成功。」
「腫瘤切除得很乾凈。」
「後續配合治療,預後應該不錯。」
我肩膀一松,差點沒站穩。
「謝謝醫生。」
「謝謝。」
母親被推回病房,麻藥還沒過,睡著。
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我在床邊坐了會兒,然後走出病房,撥通中介電話。
「那套房子,我現在能去看嗎?」
中介很熱情:「當然可以,您什麼時候方便?」
「現在。」
打車去小區的路上,趙德貴又換了個號碼打過來。
我沒接。
他發簡訊。
「拆遷辦的人來村裡了,說你家已經搬走了?」
「你真要搬?」
「你讓你媽以後怎麼在村裡抬頭做人?!」
我回了一句:「我媽以後住市裡。」
然後把這個號碼也拉黑。
小區環境不錯,綠化很好。
房子在12樓,南北通透,家具家電都是新的。
中介是個年輕小伙子,嘴很甜。
「哥,這房子昨天剛掛出來,今天就有人看。」
「您要是真心要,我幫您跟房東談談價。」
我轉了一圈。
主臥朝南,帶陽台,陽光很好。
適合母親養病。
「就這套吧。」
我說。
「全款。」
「今天能辦手續嗎?」
中介眼睛瞪圓了。
「全……全款?」
「今天?」
「對。」
房東就在附近,半小時後趕過來了。
是個中年女人,聽說我要全款,也很爽快。
「190萬,直接過戶。」
我點頭。
「行。」
簽合同,付定金,約好第二天去過戶。
辦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我回醫院,母親醒了。
看見我,她笑了笑。
「小洛,手術做完了?」
「嗯,很成功。」
我在床邊坐下。
「媽,我在市裡看了套房子。」
「等你出院,咱們就搬過去住。」
母親愣住了。
「市裡?房子?」
「哪來的錢?」
「拆遷款還剩一些。」
我沒說具體數字。
「可是村裡的房子……」
「賣了。」
我說。
「以後不回去了。」
母親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擔憂,有愧疚,也有釋然。
最後她點點頭。
「你決定就好。」
「媽聽你的。」
晚上八點,我找了家搬家公司,約好第二天一早去村裡拉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拉的,就一些衣服和日用品。
但該拿的都得拿走。
第二天早上七點,搬家公司的小貨車開到村口。
我坐在副駕駛,讓司機開進去。
村道很安靜,這個點大部分人還沒起。
車停在我家門口。
剛下車,隔壁的門開了。
趙德貴穿著背心拖鞋走出來,嘴裡叼著煙。
看見我,煙掉在地上。
「趙洛?!」
「你真敢回來?!」
他嗓門大,幾戶鄰居的門陸續開了。
王嬸探頭出來,看見我,又縮回去。
但沒關門,就在門縫裡看。
趙強也從另一頭走過來,臉色鐵青。
「你還知道回來?」
我沒理他們,指揮工人搬東西。
「柜子里的衣服,床上用品,廚房那些鍋碗瓢盆都不要了。」
「只拿臥室那個行李箱和書房那個紙箱。」
工人點頭,進屋開始搬。
趙強攔在我面前。
「趙洛,你什麼意思?」
「搬走?」
「躲我們?」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躲。」
「是沒必要住了。」
趙德貴走過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
「在市裡買了房,看不起村裡這些窮親戚了?」
「當初你爸死的時候,是誰幫你家辦的喪事?!」
「是我!」
他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我退了一步。
「堂叔,我爸的喪事,我家出了兩萬塊錢請你幫忙。」
「你買了八千塊的棺材,剩下的錢你說打理關係用掉了。」
「我媽當時沒跟你計較。」
趙德貴臉漲紅了。
「你……你翻舊帳?!」
「我不是翻舊帳。」
我說。
「我只是說,我們不欠你的。」
工人抱著紙箱出來,往車上放。
趙強突然伸手攔住。
「等等。」
他盯著我。
「這箱子裡是什麼?」
「我家東西。」
「打開看看。」
「憑什麼?」
「就憑我是你堂哥!」
趙強伸手要搶,工人躲開。
「先生,這……」
「搬上車。」
我對工人說。
趙強火了,一把推開工人。
紙箱掉在地上,蓋子開了。
裡面散出來一些書,幾本相冊,還有一個小木盒。
趙強彎腰撿起木盒,打開。
裡面是我爸的遺像。
他愣了一下。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拿回木盒。
「滿意了?」
趙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德貴在旁邊冷笑。
「搬吧搬吧,趕緊滾。」
「以後別回來了。」
「我們村沒你這號人。」
我把遺像放回紙箱,蓋好。
工人重新搬上車。
東西不多,十分鐘就搬完了。
我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趙德貴突然說:「等等。」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
「趙洛,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
「機場快線的事,你是不是有內部消息?」
我看著他。
「什麼內部消息?」
「你別裝傻!」
他咬牙。
「你要是不知道什麼,怎麼會這麼急著拿錢跑路?」
「150萬就滿足了?」
我拉開車門。
「堂叔,我媽等錢救命。」
「150萬夠了。」
「至於你們要的500萬……」
我頓了頓。
「祝你們成功。」
說完,我上車,關門。
「開車。」
車緩緩啟動。
後視鏡里,趙德貴和趙強站在路中間,臉色難看。
王嬸從門裡走出來,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又很快縮回去。
車開出村口時,趙德貴突然追上來幾步。
他喊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也不想聽。
車上了主路,加速。
我拿出手機,把最後幾個村裡人的號碼,全部拉黑。
然後打開微信,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醫院窗外的藍天。
文字只有一句:
「手術成功,感恩。」
設置可見範圍:僅自己。
發完,我收起手機,靠在座椅上。
搬家工人從後視鏡看我。
「哥,那些人是你親戚?」
「以前是。」
我說。
「現在不是了。」
車開進市區,高樓一棟棟掠過。
我閉上眼。
腦海里最後一個畫面,是趙德貴追在車後那張扭曲的臉。
3
母親出院那天,我辦了新手機號。
舊號只留了一張副卡,插在備用機里。
開機,未接來電99+。
微信消息列表炸了,紅點密密麻麻。
家族群聊顯示999條未讀。
我點開,往上翻。
最新一條是趙強發的語音,凌晨三點。
點開。
「趙洛這個叛徒!開發商現在咬死150萬不鬆口了!」
「都怪他!」
「誰有他電話?讓他趕緊滾回來給全村磕頭認錯!」
下面一堆附和。
「就是!都怪他家!」
「自私鬼!」
「為了他家那點破事,斷了大家的財路!」
「不得好死!」
我翻到前天,看到我發的那條「手術成功」的消息。
下面有兩條回復。
王嬸:「小洛啊,你媽手術做完了?錢夠用不?不夠嬸先借你點(笑臉)」
時間是發完消息後三分鐘。
趙德貴兒子:「裝什麼裝,拿了錢就裝死?」
時間是五分鐘後。
再往下翻,群里開始討論怎麼「處理」我家。
有人說要砸我家窗戶。
有人說要把我家祖墳遷出祖墳山。
趙強說:「等他回來,我讓他跪祠堂!」
我退出群聊。
看到王嬸私聊我,發了十幾條。
最早是:「小洛,手術順利嗎?嬸挺擔心你們的。」
然後是:「那五千塊錢,嬸過段時間一定還,最近手頭緊。」
接著是:「你看你能不能跟拆遷辦說說,就說你家不簽了,把錢退了?」
最後一條是昨天半夜。
「趙洛你接電話!」
「你媽手術做完了,該管管村裡的事了吧?!」
「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截了個圖,把她拉黑。
退出微信前,看到朋友圈有新動態。
趙德貴兒子發了一張照片。
一輛寶馬5系的宣傳冊,配文:「等拆遷款到了,就它了。」
下面一堆點贊評論。
「少爺威武!」
「帶兄弟兜風啊!」
我划過去。
關上備用機,扔進抽屜。
新手機響了,是房產中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