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港城那位謝先生,這次來我們這兒,是要盤下城東那塊地。」
「哪個謝先生?」
「還能有哪個?就是那個幾年內就發家的謝商滕啊!聽說是從我們這兒出去的,手段狠著呢。」
我端著盤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瓷盤相撞,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老闆娘叉著腰,扯著嗓子罵:「紀聞燈!你死人啊!盤子摔爛了從你工資里扣!」
我沒理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剛才說話的那一桌客人。
「你們剛才說……誰?」
那幾個人被我看得有些發毛,不耐煩地揮揮手。
「一個瘸子打聽那麼多幹嘛?干你的活去!」
我把盤子重重地放在旁邊的桌上,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拍在桌上。
「告訴我,他在哪。」
那人看著桌上的錢,又看看我,嗤笑一聲。
「就這點錢,也想買謝先生的消息?你做夢吧。」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那人被我看得渾身不自在,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吐出一個地址。
「維多利亞港,『啟航號』遊輪,今晚有他的局。」
我收回錢,轉身就走。
老闆娘在身後尖叫:「紀聞燈!你敢曠工,這個月工資都別想要了!」
我沒有回頭。
工資?
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謝商滕。
我終於,要見到你了。
18
維多利亞港的夜風,吹得我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我瘸著腿,站在碼頭最陰暗的角落,遠遠地望著那艘燈火通明的「啟航號」遊輪。
它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水晶宮殿,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甚至沒能靠近。
在入口處就被穿著黑色西裝的保安攔了下來。
他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驅趕。
「先生,這裡是私人派對,請您離開。」
我沒爭辯,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他們視線之外的角落。
然後,我看到了謝商滕。
他被一群人簇擁著,從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上下來。
他還是那麼好看。
好看得,讓我覺得刺眼。
周圍的閃光燈不停地亮起,他從容地走上舷梯,身影消失在璀璨的燈火里。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朝我這個方向看一眼。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因常年泡在油污里而變得粗糙、變形的手。
手腕上還有那道醜陋的、蜈蚣一樣盤踞在血管上的疤痕。
五年了。
支撐我活下來的那股恨意,在這一刻,忽然就變成了一股巨大的、無法抑制的酸澀感,猛地湧上鼻尖。
我憑什麼去見他?
用這副殘破的身體,和一顆早已被碾碎的心嗎?
告訴他我這五年過得有多慘?然後祈求他的憐憫嗎?
不會的。
他不會可憐我。
就像五年前,他不會可憐紀家的小瘋子一樣。
我最終瘸著腿,扭頭離開了。
海風吹乾了我眼角的濕意。
我和他,再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從他拿著那一千萬離開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現在的紀聞燈,只是一個在城市陰溝里苟延殘喘的瘸子。
一個連出現在他面前都覺得自取其辱的廢物。
我回了那家茶餐廳。
還沒走進後廚,就被老闆娘連人帶包地推了出來。
「你還敢回來?老娘這裡不養閒人!拿著你的東西趕緊滾!」
幾張零錢被甩在我臉上,散落一地。
沒了工作,沒了住處。
我只能又去天橋底下,和那些流浪漢搶一個睡覺的位置。
19
橋洞忽然照進兩道刺目的車燈,一輛黑色的車停下。
我警惕地把自己往陰影里藏得更深。
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我面前。
一雙光潔鋥亮的定製皮鞋,與我腳上那雙破了洞、滿是污泥的布鞋,形成諷刺的對比。
我抬起頭,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是謝商滕。
巨大的恐慌和難堪瞬間淹沒了我。
我連滾帶爬地就想跑。
可那條瘸了的腿卻背叛了我。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謝商滕一步上前,伸手把我拉了起來。
「為什麼要跑?不想見我?」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抓著我的手也收得很緊。
我不明白他有什麼好傷心的。
他光鮮亮麗,前途無量。
他該看看我現在的模樣,看看我這副比流浪狗還不如的難堪樣子。
哪一點配讓他傷心?
謝商滕也確實在看,看得很仔細,看著看著他的眼眶就紅了 。
他心心念念,放在心尖兒上疼的人,怎麼短短五年,就被人欺負成了這樣?
被這樣注視著,那些被我強行壓抑了五年的恨意、委屈、不甘,在這一瞬間徹底決堤。
我再也忍不住,用盡全身力氣,朝他辱罵。
「滾開!誰他媽想見你!謝商滕你這個騙子!偽君子!你以為你現在人模狗樣了不起嗎?你拿著我的錢,心安理得嗎?!你他媽——」
罵到最後,卻變成了哽咽的哭聲。
謝商滕沒有還手,只是任由我的拳頭落在他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像他當年故意讓我欺負一樣。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
這一刻,那些長年累月刻在我骨子裡的痛苦,卻怎麼也無法宣之於口。
千言萬語在喉間翻滾,幾經輾轉,最後只化成一句:
「謝商滕,我好討厭你……」
可就是這麼一句看起來無足輕重的話。
卻讓眼前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紅了眼眶,哭出了聲。
「紀聞燈,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幾乎是顫抖著、哽咽著、乞求著……
謝商滕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虔誠又小心地捧到我面前。
「紀聞燈,我帶了草莓味的。你要不要…和我試一試?」
20
沒有人的表白會是從一盒潤滑劑開始。
但謝商滕會。
「你們兩個要上演虐戀情深能不能回去演?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橋洞深處,流浪漢罵罵咧咧。
我想把自己縮回那個最黑暗的角落,假裝自己不存在。
謝商滕卻沒給我這個機會。
他收好東西,脫下外套,不由分說地將我從頭到腳裹住。
「你幹嘛!」
下一秒,我雙腳離地。
他竟然直接把我橫抱了起來。
我想掙扎的。
可是這個懷抱太溫暖。
我等了五年那麼久,一點也不捨得。
「抱歉,打擾了。」
謝商滕對那個還在罵咧的流浪漢說了一句。
然後抱著我,頭也不回地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流光溢彩,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我這才意識到,在經歷了長達五年的、漫無邊際的墜落之後,我好像……終於被人接住了。
哪怕接住我的人,就是當初把我推下去的那一個。
酸澀感再次湧上喉頭,我咬緊嘴唇,才沒讓自己再次哭出聲來。
21
「紀聞燈,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才會再次來到我身邊。我天生就是一個不幸的人,來到我的世界,你辛苦了。或許你現在想離開,但我還是想讓你看一樣東西,可以嗎?」
我顫抖著手,接過他遞來的日記本打開。
日記是從他離開我的第二個月開始寫的。
他說,第一個月,他不敢寫,也不能寫。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
【10 月 3 日,雨。手筋和腳筋都被挑斷了,復健很疼。但我想紀聞燈了,再堅持下吧。】
【10 月 4 日,晴。她說她一直在找我,我不信,她騙我,她明明跟了那麼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我只信紀聞燈,我想他了。】
……
【第二年,5 月 1 日。我的腿好了,可是我沒有錢,我一分都沒有。我找到她,她讓我學會經商。她說我那個繼父無法生育,很樂意讓我當他的繼承人。我看著她,只覺得諷刺。紀聞燈,我又想你了。】
【第二年,5 月 10 日。我回去了,他們把你賣了,而我沒辦法找到你,也沒辦法報復他們。紀聞燈,我依舊想你,你等我。】
【第三年,9 月 2 日。跟人血拚的滋味不好受,可一想到我每流一滴血,我就能早點找到你,我就興奮得發抖。】
【第四年,12 月 8 日。紀聞燈,你到底在哪裡?紀家已經沒了,你還在生我的氣,怪我離開了你嗎?紀聞燈,我想你了。】
【第五年,8 月 15 日。中秋了紀聞燈,早知道你會離開我那麼久,我就該多跟你說話的,我後悔了。】
……
眼淚砸在紙頁上,我猛地合上日記本。
像是被燙到一樣,把它推回給謝商滕。
「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你的手……你的腳……」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五年前他離開後,我爸媽會那麼輕易地就把我「處理」掉。
因為他們知道,謝商滕這個唯一的、能護著我的人,已經自身難保了。
這樣,他們就能最大程度上折磨我,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決定有多麼的愚蠢。
「謝商滕,你疼不疼?」
他愣住了,然後,他又哭了。
謝商滕抓住我的手,貼在他臉上,滾燙的淚水盡數落在我粗糙的手背上。
「不疼。」他哽咽著說,「看到你,就什麼都不疼了。」
我替他抹眼淚,哽咽著解釋:
「我不是討厭你,我拿錢買你砸你,是因為我爸媽就是這麼做的……
「我以為沒有父母不會愛自己的孩子,所以我認為那就是愛,謝商滕,你懂我的意思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