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覺得,他隨時都會像他那個不負責任的媽一樣,就這麼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謝商滕!」
我衝著他的背影大喊。
他正好跳下軌道,轉身,朝我伸出手。
「好了,別怕,我接住你。」
「誰怕了啊!」
我把他手打開,自己跳了下來。
我倆一前一後摔進荒草堆里。
草有點扎人,我罵罵咧咧地爬起來,一低頭,愣住了。
揣在兜里的東西掉了出來。
是一盒草莓味的潤滑劑。
還是家庭裝。
謝商滕也看到了。
荒草之中,那抹粉色格外扎眼。
我耳根子「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趕緊彎腰撿起來塞回兜里。
「這不是我的!」
「……嗯。」
「我他媽就放兜里忘了拿出來了!我一朋友的!」
「……嗯。」
「你嗯什麼嗯?你不信啊?」
「信。」
謝商滕站起身,幫我拍掉身上的草屑。
他的手掌很寬大,落在肩膀上,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道。
「這種味道,你應該不會喜歡。」
他看著我,眼底好像有笑意。
「你他媽怎麼知道我喜不喜歡?」我梗著脖子反駁,「我就喜歡草莓味!怎麼了?」
「沒什麼。」
他收回手,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那下次,我給你買個別的口味。」
「還有別的口味?」
問出口我就後悔了。
他媽的,為什麼我要跟他討論這個?
謝商滕的眼神變得有些幽深,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聲說:
「有很多,你想試試嗎?薄荷的,蜜桃的,還有……會發熱的。」
灼熱的氣息噴在我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慄。
我一把推開他。
「滾!」
「好,滾。」
謝商滕從善如流,轉身就走,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燒得厲害。
這個人怎麼……
越來越不正經了。
13
破天荒地,我的成績進步了。
我爸的特助送來一張黑卡。
「紀董說,這是給小紀少爺的獎勵。」
我看著那張卡,笑了一聲,隨手就扔給了正在拖地的謝商滕。
「拿著,你的工資。」
謝商滕沒接,卡掉在地上。
他看著我,沒說話。
「怎麼?嫌少?」
我走過去,撿起卡,塞進他胸前的口袋。
「不夠的話,我再給你。只要你乖乖聽話,把我伺候好了,錢不是問題。」
他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我看不懂。
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燃燒。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紀聞燈,你知道自己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隻受了傷,卻不知道怎麼給自己舔舐傷口的小貓。」
我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睡在了一張床上。
我主動的。
我從背後抱住他,把頭埋在他寬闊的後背。
「謝商滕,」我悶聲說,「別走。」
他翻過身,把我摟進懷裡。
「我不走。」
「真的?」
「真的。」
「拉鉤。」
他笑了一聲,用小指勾住我的。
「好。」
我枕著他的手臂,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夜無夢。
14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
平靜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直到我十九歲生日那天,我爸媽又給了我一個「驚喜」。
「聞燈,你準備一下,下個月就去 A 國。」
我媽坐在沙發上,優雅地攪動著手裡的咖啡。
「我們已經幫你聯繫好了那邊的學校,也給你安排了住處。方便你跟宋氏集團的千金培養感情。」
我爸坐在一旁,翻著手裡的報紙,頭也沒抬。
「紀家的繼承人,總不能在國內這種地方廝混。出去見見世面,對你有好處。」
「我不想去。」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
我媽放下咖啡杯,看著我,眼神帶著冷漠的審視。
「這是我們早就為你規劃好的人生。」
「規劃好的人生?你們問過我嗎?你們什麼時候在乎過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不重要。」我爸終於抬起了頭,「你只要按照我們說的去做就行了。」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凈身出戶。」
我爸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扔。
「紀家,沒有你這種不聽話的兒子。」
我看著這兩個生我養我,卻視我如無物的「親人」,只覺得渾身發冷。
又是這樣。
永遠都是這樣。
我沒有再跟他們爭辯,轉身就往樓上跑。
我衝進謝商滕的房間,把他從床上拽了起來。
「我們走!現在就走!」
他睡眼惺忪地看著我,一臉茫然。
「去哪?」
「去哪都行!離開這裡!」
我胡亂地往他懷裡塞東西。
「衣服,錢,都帶上!我們離開這!」
他抓住我胡亂揮舞的手,皺眉問我。
「出什麼事了?」
「我爸媽要把我送出國!他們要把我跟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捆在一起,把我丟到國外去!
「謝商滕,你聽見沒有?他們不要我了!他們又不要我了!」
我情緒激動,聲音都在發抖。
「謝商滕,你帶我走,好不好?你帶我離開這裡!」
謝商滕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別怕,有我呢。
「現在已經很晚了,好好睡一覺,好嗎?」
他的聲音很穩,像一劑鎮定劑,讓我混亂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可我沒想到,等我冷靜下來之後,迎接我的,卻是更大的絕望。
謝商滕不在了。
桌子上,留著一張支票,和我爸那張黑卡。
支票的數額,是一千萬。
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謝商滕的字跡。
很潦草,像是在極度匆忙的情況下寫的。
只有兩個字。
「抱歉。」
15
我瘋了。
我把房間裡所有東西都砸了。
我爸媽派人把我關在房間裡,不准我出門。
我絕食,抗議。
三天後,我被送進了醫院。
躺在病床上,輸著液,淚水怎麼也流不幹。
謝商滕,你這個騙子。
你說過不走的。
你說過要我贏給他們看的。
你說過你身後還有我的。
原來都是假的。
你跟你媽一樣,都是騙子。
也是,一千萬,足夠你和你那個爛賭鬼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你又怎麼會為了我,放棄這麼大一筆錢呢?
是我太天真了。
我居然真的以為,你是不同的。
我把玻璃瓶摔碎在地上。
撿起最大的一塊,對準手腕上那道青色的血管,用力劃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湧出來,很快染紅了白色的床單。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廢棄的遊樂園。
謝商滕站在過山車的最高點,對我說。
「紀聞燈,活下去。」
……
我沒死成。
被發現的時候,血已經流了一地。
搶救回來的第五天,我爸媽的律師來了。
他帶來了兩個消息。
第一,我被紀家除名了。
第二,他們懷二胎了。
第三,他們把我賣了。
賣給了一個叫龍哥的男人,沒有要錢。
我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聽著律師冰冷的聲音,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看,謝商滕。
你說我不是垃圾。
可我最終,還是被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了。
16
我被從醫院直接帶走。
關進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
很黑,很潮。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
手腕上的傷口因為沒有好好護理,開始發炎、流膿,疼得我整夜整夜睡不著。
我發著燒。
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總能看到謝商滕的臉。
他站在我面前,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
「紀聞燈,你真可憐。」
我伸出手,想抓住他,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氣。
「謝商滕,你這個騙子……」
我喃喃自語。
「你說過不走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走進來,手裡拎著一桶水,直接潑在我身上。
「醒了就起來幹活。」
我被帶到一個餐館的後廚,洗堆積如山的盤子。
洗不完,就沒有飯吃。
手指被冰冷的水泡得發白、起皺。
手腕上的傷口反反覆復,好不了了。
那之後,我經常會餓肚子。
餓得狠了,就去垃圾桶里翻別人吃剩的東西。
有一次被發現了,被按在地上,打斷了腿。
很疼。
但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
我不再哭,也不再鬧了。
我只是活著。
真正像條狗一樣,卑微地活著。
我每天都在想謝商滕。
想他拿著那一千萬,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是不是也忘了那些,或許隨口說出,而我卻當了真的…約定。
恨意支撐著我,讓我沒有倒下。
我想,我要活下去。
至少活到再見到他的那一天。
問他為什麼。
然後,殺了他。
17
五年後,我瘸著腿,被轉賣多次。
最終在一家港式茶餐廳後廚洗碗。
外面大堂的喧鬧聲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模糊不清。
直到我端著一摞洗好的盤子,一瘸一拐地穿過門帘時,幾句清晰的交談鑽進了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