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萬人的禮堂，因他的到來而沸騰。
他聲音不疾不徐，直接脫稿。
周圍太嘈雜，我只聽見了他最後一句。
「總有一天，學校會以你為榮。」
掌聲雷動，我的心尖顫了一下。
15
那個下午，學校的風雲人物梁序，陪我席地坐在台階上。
香樟樹為我們撐下了一片陰涼。
依舊有光落在他身上。
他教我如何克服內心障礙，如何沉浸角色。
最後，他牽著我的手，一路跑。
跑到無人的空教室。
用鑰匙開鎖，推開了他的秘密基地。
一間全是鏡子的空教室，在這裡，可以在任何角度看見自己的表演。
「鑰匙給你一片，你可以來這裡找找感覺。」
「學弟，你可以的。」
梁序說我可以的。
我握緊手中的鑰匙片。
空教室成了我最常來的地方。
是為了什麼，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來幾十次，也不一定能看見梁序一次。
他太忙了，兼顧學業，還要奔波在劇場拍戲。
我開始追梁序的戲，看他演繹的角色。
看著他笑，陪著他哭。
16
再見梁序，四季已經過了一個輪轉。
還是夏天。
他推開空教室的門，臉上掛著汗珠。
愣了一瞬，就熟稔地跟我打招呼。
遞給我一支綠豆冰。
清甜的綠豆在我口腔中化開，絲絲縷縷的甜，沁人心脾。
梁序帶了劇本來，盤腿坐在我身旁。
睫毛低垂，專注而迷人。
我問他。
「為什麼這次接下這個劇本。」
不是正面角色，還要扮丑，還不是主角。
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他很認真地回望我。
「江醒，每個角色都是有生命的。」
「是角色在挑選適配的演員，被選中是我的榮幸。」
我當時正在為學校的校慶而苦惱。
《梁祝》選我演祝英台。
可我是個男生呀。
17
我的糾結落在他眼裡。
他抽時間陪我排練。
夏日的白晝，熱得腦子都跟不上節奏。
窗簾被風吹起，香樟樹送來一陣香。
我們角色來回互換。
是祝英台，也是梁山伯。
教室的地板上落滿了我們的淚水和汗水。
他的唇無數次擦過我的唇，他沉浸在角色里，一步步引導我。
是青春荷爾蒙的味道。
可梁序。
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不敢看我心上人。
我們約好，他來看校慶的節目。
我有事想告訴他。
可最終，人群散場，他沒來。
再也沒有出現在那間教室。
一切像是我做了一場清醒的沉淪美夢。
曲終人散，他優雅退場，我丟魂失魄。
直到他畢業，我才在人群中再見他。
擠不進去。
我遠遠地看見他看見了我。
朝著我揮手。
他在跟我告別。
於是我也揮手。
再見，梁序。
18
閒下來的一周，被舊記憶填滿。
像是含了一大口帶著玻璃碴的糖果。
又甜又痛又捨不得吐。
暗戀是他在我的世界裡扇動了翅膀，飛去了春暖花開的遠方，我的世界從此驚濤駭浪。
整個人窩在沙發里擺爛。
門外傳來敲門聲。
我喊了一聲。
「外賣放門口，謝謝。」
「江醒，給我開門。」
我「唰」一下就站起來了。
把手機關機，丟在了茶几上。
開門討好地笑。
「嘉姐，你怎麼來了。」
「呵」她冷笑一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清脆地響。
「江醒，你出息了。」
「消息不回，玩失蹤，今天你試鏡，你三天前就通知你了。」
她的手指戳在我的胳膊上。
「你不想乾了就直說，別跟我耍小心思。」
她拿起我的手機。
「想說手機沒電了？沒看見消息。」
「江醒。」
「《親吻夏天》就是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
「男主就是梁序。」
「就一句話，試鏡去不去，不去我換人，從此以後，你在我手下，永遠別想跟梁序同台。」
「不要。」我下意識喊。
「嘉姐，我去。」
剛還氣勢強大的女人，瞬間露出了笑臉。
伸手在我臉上掐了一把。
「那你還不滾去換衣服，把你自己收拾乾淨。」
哦……
過了一會，我露出一個頭。
「嘉姐，你說藍色好看還是白色好看？梁序今天也去現場嗎？」
上次我身上兩個顏色都有，到底是哪個好看？？
「梁序不去，白色吧。」
哦。
我穿了黃色。
他不去，我開屏給誰看。
男為己悅者容。
19
有驚無險地拿下了男三。
經紀人對於我這種臨時換角色試鏡的行為表示了無語。
上了車，給了我一杯熱可可。
我道了謝，捧著劇本開始看。
「江醒，你是不是喜歡梁序。」
我一口熱可可差點嗆死。
咳得肺都要出來了。
這麼明顯嗎？怎麼看出來的。
「好好的男二，導演都要用你了，你忽然說想試試男三。」
她的指尖落在劇本人物介紹上。
男一和男三的關係，發小。
「男三和男二的戲份差了一半不止。」
戲份是差了很多，可男三跟梁序的戲份很多。
明明告訴自己要克制遠離，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江醒，你給我說句實話，我一會告訴你一個梁序的秘密。」
經紀人的眼睛很真誠，沒有一絲鄙夷，也沒有質問。
單純的就像朋友之間，一起討論一場暗暗發酵的青春心事。
暗戀漫長而隱晦，像一個人走在沒有燈光的隧道里，摸不著方向。
一句問話，像是飛進黑暗世界的螢火蟲。
明知危險，還是忍不住靠近那一點光亮。
我緩緩地點了頭。
我喜歡梁序。
這是我第一次在除我自己以外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喜歡。
點完頭，立馬掩飾般又喝了一口熱可可。
「梁序喜歡你。」
「咳咳咳咳咳……」
這次真的是要咳死了。
生理性眼淚都出來了。
「江醒，你當局者迷。」
「梁序出道這麼久，沒有為誰背過書，出過頭。」
「遇到流言蜚語也是一笑置之，唯獨對於你，他發了不止一次聲明。」
「不是工作人員發的，他的所有帳號，都在自己手上。」
我根本沒有想過，經紀人為什麼對梁序那麼了解。
滿腦子只有那句。
「梁序喜歡你。」
那麼出色優秀的梁序，會喜歡普通的江醒嗎？
可是，他的那些下意識的好，還是會一點點漫上我的心頭。
攪亂原本就不平靜的一池春水。
誇我的打扮很可愛，在我差點摔跤時拉住我，遊戲中下意識護著我不要磕碰，單獨給我的糖果，面對面講戲，給我喝他同款的熱可可。
是偏愛嗎？還是單純的比較有教養？
手機叮咚一下。
是梁序發來的添加好友申請。
【學弟，又要見面了，總該有個聯繫方式吧。】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同意。
開心到在心裡放了無數簇煙花。
雀躍不止，雀躍難止。
20
進組的時候經紀人沒來，帶著手底下的另外一個藝人參加國際活動了。
臨時給我安排了一個助理跟著。
人老實，話不多，挺好的。
劇本早就背過了。
化妝的間隙，閉著眼，一邊閉目養神，一邊思考著角色的內核。
這是梁序教我的。
每一個角色，再微小的，哪怕是鏡頭一眼過的龍套，也有自己的故事和內核。
只有真的了解他，讀懂他，才能成為他，才能詮釋他生命的幾分色彩。
手被一個溫熱的杯子碰了一下。
下意識接過。
「謝謝。」
熟悉的熱可可味道。
我回頭，梁序站在我身後。
俯身點了點我密密麻麻的劇本。
「學弟這麼努力。」
「看來我也要加油了。」
指尖落在我額間。一如多年前的夏天。
燥熱有香風的空教室。
每一面鏡子，都能看到我們彼此的身影。
那個夏天，他還記得？
那個夏天，從未在我心裡落幕。
21
開拍前照例做了一個小型的圍讀。
比起演出他的對手，我更喜歡演他的摯友。
在鏡頭前，正大光明看向他，一起走過校園，穿過操場，一起打球，一起遊戲，勾肩搭背……
是我幻想過，卻沒有機會跟他一起度過的校園時光。
一場戲，酣暢淋漓。
就連結束後，他沒戲份，我們還湊在一起。
沒有刻意保持距離。
我縱容我自己，一點點靠近他。
那些他自然的肢體接觸，看似尋常的照顧，都讓我歡呼雀躍。
雀躍到看到女主角的瞬間，降落下去了一半。
梁序的緋聞女友，桑妍。
當紅女星，濃顏系長相，整個人明媚得像九月的驕陽，今年剛拿了白玉蘭獎最佳女主角。
跟梁序站在一起很般配。
剛進組就給劇組每個人都送上了甜點。
我戳著手裡的甜點，有點食不知味。
桑妍不知道說了什麼，梁序滿臉的寵溺。
連她的外套都搭在手上。
手裡還拿著她的粉色水杯。
桑妍穿的短裙高跟鞋，是梁序半蹲下彎腰給她換的平底鞋。
一切都做得很自然。
兩人湊在一起，對著劇本，時不時會說笑幾句。
桑妍隨意掃過我的方向，從口袋掏出了一顆糖。
塞進梁序嘴裡，又撥開一顆，塞進自己嘴裡。
一模一樣的糖果。
不是獨獨給我的，而是他們之間的。
桑妍走過來，攤開掌心。
幾枚糖果在她白皙的掌心。
「你們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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