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廖將信將疑:「真是醫生說的?」
我心虛地點點頭:「是。」
「我去問問醫生。」
我叫住他:「啊,不用了,是我記錯了。」
秦廖笑道:「當過老師就是有文化昂,小詞整得一套一套的。再聽隔壁床老頭兒的教唆,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我唯唯諾諾地點點頭:「知道了。」
29
隔壁床的大爺死掉了。
我也被趕到走廊里。
走廊里鬧哄哄的,這些人都很病重,但床邊都有家人朋友。
有人給我分了點蜜棗,我拿了幾個,準備留給秦廖。
「小伙子多大了?你家人呢?」
「他去掙錢了。」我嘴裡含了一個棗,吸吮裡頭的甜味,「還要攢錢給我治病。」
聽力下降,我只能半聽半猜別人在問什麼。
秦廖一個個找了過來:「荀念!」
我看到他:「秦廖!」
秦廖推著我的床:「對不起,對不起,我把錢都交齊了,現在我們回去。」
我沒聽清他說什麼,只把手裡化了糖霜的蜜棗捧給他:「秦廖,給你吃。」
秦廖笑了笑:「好,阿念真好,什麼都想著我。」
秦廖說:「荀念,我和醫生聊了一下,咱化療吧。」
「那是什麼?」
「治病的,他們說,這個效果好,說不定做幾次你就康復了。」
「昨天,閆老師死了。」我感到牙在顫抖,「他之前就好好的,突然就……」
「別怕,」秦廖說,「他下輩子肯定能長命百歲的,這輩子先走,少受點煎熬。」
秦廖原來的手修長光潔,不像現在,粗糙的繭子磨得我眼底發癢。
「如果我也……你……」
「他兒子是個孝子,但還有媳婦孩子要養,他死了算是減輕負擔。」秦廖嘆了口氣,認真地告訴我,「你不一樣,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
我堵住秦廖的嘴:「不要,亂說話。」
秦廖點點頭,在我的掌心舔了下:「知道了。」
現在的化療手段並不是很成熟,但沒有辦法,我們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
秦廖交了錢,醫生安排手術。
化療死亡的機率並不大,但我還是很緊張。
「秦廖,」我抓著秦廖的手,「我,有點怕。」
秦廖摸摸我的頭。
我說:「秦廖,我現在快聽不到了,你大聲點。」
秦廖說:「別害怕!別緊張!睡一覺就做完了。」
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沒有死,只覺得慶幸。
但身體後知後覺的疼痛,整夜整夜地折磨著我。
年前做了最後一次化療。
秦廖說要等我醒過來給我煮餃子吃。
但我這次睡得太久,睡得看起來像是死了一樣。
溫熱的液體在手背變得冰涼,我顫了顫指尖,用力把眼睛睜開。
「你怎麼才醒?」秦廖埋怨著,「我等了你好久。」
秦廖眼底是化不開的暗沉,我不知道他熬了多久。
我喝了水,問了句:「今天幾號?」
「臘月二十九。」
「是除夕啊。」我勉強睜著眼,嘆了口氣,「本來,我們應該在家過年的。
「對不起,我連累你了。」
秦廖笑了笑:「在家有什麼好,你看這病房,燈多亮,床多軟,一會兒還有免費的煙花看。」
秦廖拉著我的手說:「你要趕緊好起來,我可是去借了高利貸,債得咱倆一起還。」
「高利貸?」我喘著氣,忍不住乾嘔起來。
秦廖忙道:「沒事吧,我騙你玩的。」
他半跪在地上:「你吃不吃東西?我去給你煮點吃的。」
我拉著他搖搖頭:「我不想吃。
「秦廖,你說真的,真沒去借?」
秦廖面色複雜:「當然沒有,我真就逗你玩的。」
「別去借。」我說,「那個不好。」
「我知道。我最近找了個外快,能掙得多點兒,阿婆在咱走之前還給我拿了點錢。」秦廖摸了摸我的腦袋,面色憔悴,「行了,我去給你煮點吃的,沒胃口就少吃點,別空著肚子。」
秦廖沒有回來。
我等不來秦廖,扯著疼痛的身子一點一點往外挪。
後來我找到了秦廖。
他面色慘白,看起來要死了。
我叫來了醫生,把他推進手術室里。
人家說他少了個腎臟,發炎了,現在要死了。
讓我去和他說說話。
病房裡很靜,靜得可怕。
我站在他的床前,一個勁地哭。
「你來了。」秦廖睜開眼,「怎麼不說話?站那和幽靈似的。」
「你要死了。」
「是啊。」秦廖無所謂地接了一句,「我死了可就沒人管著你了。」
「你能不能不死……我……我……」
「人哪有不死的,這不是你說的嗎?」秦廖僵硬地笑了笑,「我還挺怕死的,但你比我還怕,我就不怕了。
「阿念,我想吃麵條。你能不能,給我煮一碗?」
我抖著手:「我不會,我不會啊……」
秦廖抓著我的手:「很簡單的,就是……面里摻點水,擀成麵皮,切一切就好了。」
他眼裡蓄出了淚:「我就是怕,我死了你怎麼辦。」
「秦廖,」我說,「上輩子,我等了你三年啊。」
秦廖笑了笑:「那這次,我要先走了。
「阿念,你先不要說話。」秦廖喘了口氣,「你先聽我說。
「你要記得好好吃飯,保持好心態,能活多久活多久。本來我是想一直陪你的,但是實在是沒有錢了……我借不到……
「我以為你是跳樓死掉的,想著只要改變這點就好了,但是……但是……我好像改不了結局……你生病了,我沒辦法,我想多弄點錢給你治病。
「我沒有去借高利貸,我、我在牆上看到那種小廣告,就打過去了,他們說我身體很好的,割掉一個不會影響正常生活的,我錯了,不該信的。不過幸好……這次,我不用擔心你在我面前死掉了。」
秦廖還在說著,但一聲炮響壓過了他。
緊接著,成千上萬,震耳欲聾。
「什麼?秦廖你說什麼?」我趴在他身上,「我聽不到了,秦廖,我聽不到了……」
秦廖轉頭對著忽明忽暗的外面,話說在鞭炮聲的間隙里:「你快看,外面有煙花。」
番外
1
秦廖死之後,我抱著他的骨灰走了很多地方。
每走一段路,就問別人月亮湖在哪。
很多人不願意理我。
還有人罵我晦氣。
後來有人問我幹什麼去,我說,我要出國,我要去月亮湖。
人家哈哈一笑:「出國?還遠著呢!」
我也不知道月亮湖是什麼地方,那是上輩子在地上撿的一張紙上看到的。
那是一張閱讀理解的殘頁,很多字認不得,「月亮湖」就烙在我眼裡了。
秦廖問,我就說了。
秦廖說,月亮湖也叫貝加爾湖。
那個地方很遠,在國外。
我沒有錢,一路都在討飯。我本來是想撿瓶子換點錢的,但不知道去哪裡賣掉。
晚上沒地方住,就抱著衣服,在地上睡。
睡醒了再趕路。
我想努力總會有結果的吧,在我死之前能到吧。
可後來,一堆學生告訴我,出國要辦簽證。
我不知道簽證是什麼。
但我知道,我出不去了。
我是個文盲,連身份證都不會辦,跟不上時代, 早就被淘汰了。
我沒辦法了。
心裡很愧疚,覺得我對不起秦廖。
說好一起去的。
為什麼他死了。
為什麼是他死。
應該是我死的。
秦廖那麼有本事, 一定能出國, 一定能帶我去看貝加爾湖。
我不知道為什麼還在趕路。
明明已經沒有目標了, 為什麼還在走。
在宣洩什麼嗎……
恨嗎?
為什麼我總是這麼倒霉啊?為什麼倒霉的總是我啊?為什麼秦廖因為我死啊?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我找到了個公園睡覺。
長椅比睡在牆角舒服多了。
我翻過身, 冷不丁睜開了眼。
月亮又大又圓,光照在湖上, 倒映出一個大月亮。
風一吹, 月亮破了, 水面像魚鱗一樣亮晶晶的。
「月亮,湖。」我很久沒說過話了。
聲音陌生得不像我的。
我看了看天:「月亮。」
又看了看水面:「湖。」
我扯扯嘴角, 跑回長椅下,把秦廖捧了出來, 喃喃自語:「你好殘忍。」
「看, 湖。」我望著湖面, 怔怔道, 「月亮湖。」
月亮湖, 不過如此。
很容易, 就找到了。
我把秦廖往湖裡揚,抖乾淨了才扔下罐子。
我沒有猶豫,躍入秦廖的懷裡。
希望見到秦廖的時候,千萬不要埋怨我才好。
帶他看了假的貝加爾湖, 真的很心虛。
可我真的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
2
車站。
「我走了。」秦廖說。
荀念把下巴塞進衣領, 沉默地揮了揮手。
秦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小傻子真的很傻, 連些告別的話都不說嗎?
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心?
秦廖的目光定在荀念眼角的淚痣上,平白覺得口渴。
荀念臉長得素凈, 白得像瓷。
偏那鮮紅妖艷的紅痣壓在眼尾, 平添一抹撩撥之意。
聽說眼角的淚痣招小人,秦廖笑了一聲, 該不會就是自己吧。
「算了。」秦廖想,這傻子不通情竅,到底對自己不錯。
錢箱子裡留的不多, 但好歹夠秦廖在外地找不到工作的時候安定下來。
秦廖摸摸荀念的頭, 被一團柔軟的頭髮撩撥得有些癢:「在家說的話還記得嗎?」
荀念抬起頭, 四目相對。
秦廖的眼裡幾乎只剩他了。
「記得想我, 記得等我回來, 還有記得練字, 我回來會抽查。」秦廖不自覺咽了口口水,「好好吃飯,別總是啃干饃。」
荀念依舊沉默著,沒有說話。
對於這樣木頭般的荀念, 秦廖早就習慣了。
他知道,荀念會記在心裡的。
秦廖放心地往車站走去。
秦廖走了很遠,突然意識到將會有很長時間見不到這傻子。
有預感的,他覺得荀念會在等他回頭。
於是他在進站口轉了身, 看到荀念已經踩上腳踏板走了。
秦廖笑罵了句小沒良心的,也不知道回頭看看。
他在心裡記下了荀念對三輪兒激動的眼神。
回頭給他買一個好了,秦廖想。
反正還欠他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