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樣,我心想,以前宋柏峰高興了叫我「寶寶」,生氣就喊全名「荷包蛋」。
可自從我變成人,在兩個人相處時他總是有意無意省去稱謂。
「宋柏峰,」我蹲在地上仰視他,沒有難過,只是不解地問,「你很久沒有叫我寶寶了。」
他愣了下,似乎猶豫著該怎麼回答,陷入躊躇。
「因為我不再是貓了嗎?」我直截了當地詢問。
「......是。」
他抬起手,想跟以往安撫小貓一樣摸摸我的頭,最後卻是去理了下另一側的袖口,用玩笑語氣故作輕鬆地說:
「你看你現在這麼大一隻,站起來比我這個坐輪椅的還高出一大截,還叫寶寶不合適。」
「可是你答應過我,你會努力適應的。」
我皺起眉,這是我最無法接受的一點,他明明答應我了,卻沒有這麼做。
叫荷包蛋的貓,和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人,被他輕易而清晰地做了分割。
我在宋柏峰這裡突然就變成了一個關係不親不近的陌生人。
這種認知讓我很不舒服,就像是最喜歡的玩具被洗壞扔掉了,換了個嶄新的更昂貴的,還要對我說,這不是更好嗎?
人類總是這樣。
「算了。」我站起身,扯了扯褲子,「那我去管家爺爺房間睡了。」
我不喜歡穿人類的衣服,特別是褲子,但是宋柏峰說光屁股蛋在外面跑的人類會被抓去燉橘子。
不明白燉橘子可怕在哪裡,可能因為很難吃吧。
「等等!」我剛走一步,就被宋柏峰叫住,他震驚地問,「你去張叔屋裡睡幹什麼?!」
我回過頭,理所當然地說:
「因為我睡不慣現在的房間,你又不讓我睡你的床。以前的貓窩被管家爺爺收到他房間了,我要去他房間睡貓窩。」
宋柏峰張了張嘴,又吞吞吐吐不說話,看得我心煩,不想再理他,打算直接走掉。
「等等,」他下定某種決心,聲音低沉下去,「你今天……你今天睡我這裡。」
15
重新獲得宋柏峰房間的通行權,我如同霸主重歸領地,一時間心潮澎湃。
他根本來不及制止,我就已刷刷幾下脫乾淨身上的衣服,絲毫不見外地撲向他的床。
「來呀!」我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熱情招呼他,「你怎麼還愣在門口?」
「是不是大輪子又卡住了?」
我著急地坐起身,被子從身前滑落,整個上半身裸露在他的視野中。
宋柏峰的目光如同一隻逃竄的老鼠,不斷躲避我。
我狐疑地順著他視線看過去,沒發現什麼飛蟲之類的。
想了想,他可能又嫌棄我把衣服脫了。
「你幹嘛啊?」我覺得現在他真的變得很煩貓,「又沒有在外面,難道人睡覺也要穿著衣服嗎?」
我拎起內褲邊朝他強調:「而且我沒有光屁股!」
「我沒有這個意思。」宋柏峰說,「快把被子蓋上,也不怕凍著。」
他去洗澡,洗的時候我就蹲在浴室外面,直勾勾盯著磨砂玻璃上晃動的身影,時刻預備衝進去救人。
「我進來幫你洗!」
回應我的是一道冷酷至極的「咔嚓」鎖門聲。
在我殷切目光感染下,宋柏峰這次洗得飛快。
他雙臂撐著坐上床,又如同搬貨物般,把自己的雙腿移到床上。
做這些的時候,他垂著頭,對向我的側臉很平靜,習以為常到讓人窺探不到一點消極偏激的情緒。
然而我不是人,貓是能夠感知到人類的壞心情的。
不開心的人類聞起來苦苦的,比腐爛的花草、難以咽下的藥片還苦,苦到貓也沒有辦法順利消化這種難過。
灰灰斷了一截腳掌,但還能走會爬,只是比普通小貓慢一點,宋柏峰不行。
我見過他獨自一人在房間裡狼狽摔倒的模樣,普通人輕而易舉的起身動作,對他來說難得像爬一座越不過去的山。
那時我想,如果我不是一隻貓,也是一個人就好了。
就不會幹站在旁邊急得喵喵叫,不停咬他的袖子,卻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還不是很會做人,所以他終於看向我的時候,我沒學會讓眼睛保持沉默。
順帶嘴巴進行補充:「宋柏峰,你不要怕。我現在力氣很大,即使你摔倒也沒關係,況且我不會讓你摔倒的。」
不用再怕有其他人在場,又怕只剩一個人。
他忽地一笑,抬手遮住我的眼睛。
「傻貓。」
我現在做了人懂得可多了,傻貓和「傻帽」同音,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話!
我翻了個白眼,睫毛扇過他掌心。
「就這一晚。」
眼前溫熱稍縱即逝,短暫得像錯覺,他又恢復硬邦邦的語氣,顯得很不近人情。
「明天我讓人用你以前貓窩的材質,做個放大版的,你實在不想睡床,就把貓窩搬去房間睡。」
他著重強調:「不准去張叔屋裡睡。你要體諒他一把年紀,接受不了一個大男人跑去他屋裡躺貓窩。」
「好哦。」我乖乖答應,又問,「貓窩能搬來你房間嗎?你不想跟我上床的話,我也可以睡地上。」
他似是被嗆到,用力咳嗽起來,臉頰都咳紅了。
「怎麼了?」我擔憂地拍拍他的背,怎麼自己先凍著了,看來人類的衣服也不保暖啊。
「什麼叫跟你——算了,我明天開始安排人給你上課,以後不確定意思的話不要在人前亂說。」
我沒想到人類竟是如此恩將仇報,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憤恨地將被子全部扯來自己這側,決定一晚上不再給他好臉色看。
沒堅持多久又磨磨蹭蹭挨過去,重新分給他一小半。
唉,我自我檢討,哪有我這麼嬌慣人的貓。
我原本打算今晚表現得乖一點,裝模作樣一晚上,「登床入室」一輩子。
可到了半夜,身後突然開始瘙癢,並且愈演愈烈,完全無法忽視。
仿佛有一千隻小蟲子在身上爬,繞著我尾巴根打轉。
我自己用手抓了幾下,不起任何作用,明明就是循著癢的地方抓,卻總碰不到點上。
人類的手這麼長,怎麼也一點用沒有啊!
我急得想哭。
最令我感到恐慌的是,灰灰得病時,就總跟我說身上癢。
又拒絕我幫他舔,說怕傳染給我。
我那時不懂傳染什麼意思,就記住了得病會癢,很難受。
就像現在這樣。
難道我也生病了?
16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呼吸都嚇停了一瞬。
下一秒就咬住嘴唇,壓抑住喘息,也不敢再動,怕被宋柏峰察覺。他現在本來就沒有那麼喜歡我了。
要是得知我生病,或許迫不及待就要舊貓換新了。
我一點點往外挪,試圖偷偷下床溜回自己房間。
然而離他越遠,身上的異樣感越明顯,如同中間有一根線牽引著,我有離開的意向便會收緊。
我幾乎想毫不顧忌地在床上打滾,就像當貓的時候不舒服,在地上翻滾亂蹭一樣。
痛苦讓我忽略了其他,遵循本能四肢並用重新爬向宋柏峰。
我想好了,如果他嫌棄我,我就、我就先不要他了!
我接連拽了他好幾次,這人睡得比二十幾歲的貓爺爺還沉,半天沒有反應。
我實在癢得難受,翻來覆去換姿勢也沒法緩解,難耐地在床上蹬了幾下腿。
以前在外面受過不少傷,等待傷口自己癒合的過程也伴隨疼癢,但從來沒有這麼難熬。
忽然旁邊伸來一隻手,輕柔拍了拍我的額頭。
宋柏峰說話帶著鼻音,微微沙啞,透出種無可奈何的遷就縱容。
「怎麼變成人了還喜歡在我床上蹦迪?」
聽到久違而熟悉的語氣,我心裡湧上股自己都不理解的委屈,應該是高興的,可又有點難過。
或許他半夢半醒間,以為我還是他的貓,沒有把我完全區分成另一個應當疏遠的陌生人類。
我吸了吸鼻子,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側臉上,希望他能摸摸我。即使不喊我「寶寶」,沒有親吻,就像對外面偶然碰到的、不打算帶回家的外貓那樣,也沒有關係。
我蹭著他的掌心,輕輕問他:「宋柏峰,你能不能揉下我屁股?」
17
他沒說話,我背過身示意他,小聲催促著:「快呀!」
以前我不想給他摸屁股他還追著要,現在我主動他反倒磨磨蹭蹭的。
果然是人心意面!
宋柏峰磕磕巴巴地說:「不、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簡直氣得想咬他,把他咬疼咬清醒,讓他重新意識到自己是我養的人類,一切親近、觸碰,本就應該屬於我。
我難受得快哭出來,一隻寬大的手掌才落在後面,僵硬地揉了兩下。
不情不願就算了,技術還變差了,我還沒確診得病呢,他就這個態度,以為貓察覺不出來敷衍嗎!
「我不要再養你了!」
身體的難受灼燒成心裡的一把火,將我僅存的理智燒乾凈。
「你現在越來越討厭了,沒有哪家人類像你這樣的,我不要你——」
身後宋柏峰有如斷骨重接,猶猶豫豫不敢用力的手突然使勁。
我渾身一顫,控訴的尾音化作尖叫衝出喉嚨。
他嘆了口氣,扳過我身體,使我面朝他,指腹擦拭掉我眼角溢出的淚水。
我被他環抱住,如同沉溺在一池溫水中,漾開的水波溫和吞沒我不安的躁動。
我第一次承認,被包裹在這樣的水溫里,似乎也挺舒服的。
他一手溫柔拍打我的後背,順便穩住我因難受亂扭的身體,一手在後面時輕時重地進行安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