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尷尬地乾巴巴笑著:「哈哈,你們年輕人真有活力。」

我沒懂這其間的關聯,但不妨礙我豪情萬千地向他給出承諾。
「張爺爺,你放心,跟了我,宋柏峰算是有福了!」
台詞是從和他一起看過的一個電視劇里學會的。
可惜他沒懂我的用心,而是神情恍惚,腳步飄浮地走了。
11
宋柏峰從書房出來,乘坐著大輪子來到我身邊。
我正靠在沙發上犯困,見他來了,自然而然地將腦袋擱在他大腿上。
人類這個作息真不健康啊。
該睡睡不著,醒著老犯困。
我建議人類都調整到和貓一個作息。
他的手抬起後懸空停了幾秒,才故作自然地撫上我頭髮。
「和張叔說了什麼呢?他路過我時眼神都怪怪的。」
雖然我認為自己完全沒說錯話,但莫名有些心虛,便轉移了話題。
「你今天怎麼只在小黑屋裡待了一小會兒?」我抓住他的手指玩,「以前你都要待好久的,我一隻貓在外面好無聊。」
他怔了下,凝在我身上的目光愈發柔和,有種受寵若驚的感動:「抱歉,我不知道……我以為待太久了你會嫌我煩。」
「沒關係,確實是這樣的。」我大度地安慰他,「我經常玩的時候不想帶你。」
「實在是你這個人有點太黏貓了。」
宋柏峰皮笑肉不笑,擠出句:「呵呵,那真是不好意思,擾你清凈了。」
「今天太陽心情很好呢,」我看向門口鋪了一地的燦爛陽光,對他提出邀請,「你想跟我出去玩嗎?」
宋柏峰不喜歡出門,如果沒有必須要出去解決的事,他能把自己關在房子裡一整天,長成一株厭光的植物。
我擔心人類長期被籠養會抑鬱,經常琢磨怎麼帶他放放風。
我每天都在莊園各個角落溜達,等他來找我,而他總能找到。
大自然很慷慨,不計較他出門的目的,不計較他行色匆匆,找我的途中,會公平地勻給他陽光、讓微風送他縷花香。
宋柏峰以為自己在莊園裡散養了一隻不愛回家的貓。
他不知道,其實是貓每天在遛一個不愛出門的人。
12
或許還是不太適應人類身體。
走起路來感覺有些笨重,不如當貓時輕便靈活。
我羨慕地看了眼宋柏峰,開始懷念以前身體小可以把他當坐騎的時候。
我沒有在後面推著他走,潛意識裡,我覺得人不會喜歡。
我踩著他輪子的速度,走兩步跳一步,然後再慢下來等他。
「你不用一直跟在我身邊。」
宋柏峰有些無奈,又很溫和地說:「做貓的時候怎麼樣,當人就怎麼樣……等等,我沒有讓你往花泥里滾的意思!!」
我從花叢里鑽出,張開手掌,一隻淡紫色蝴蝶振動著翅膀,飛掠過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宋柏峰,」我的視線順著蝴蝶落在他身上,對他說,「我有的時候覺得,做人也挺好的。」
「哪裡好?」
我想了想說:「變成人之後,雖然世界變小了,但也變得更清晰了。」
「以前抬頭看天空是灰濛濛的,總是下雨天的樣子。現在才發現天空的顏色是很漂亮的,晴天和雨天,除了有沒有雨水,還有很大的區別。」
「蝴蝶和花,都只是模糊的色塊,只是蝴蝶會動,花有香氣。」
我認認真真與他分享:「你知道嗎,我剛剛第一次看清蝴蝶翅膀上的花紋,像眼睛一樣,好神奇。」
宋柏峰失笑:「還有呢?」
「還有——」
正好走到我之前最愛爬的一棵樹下,我找了下感覺,四肢並用三兩下爬上了樹。
「宋柏峰!」我蹲在一根粗壯樹杈上,手撐著樹枝探出頭對他笑,高興地宣布,「太好了,我還是很會爬樹呢!」
對於流浪貓來說,攀爬是一項十分重要的技能。
因此宋柏峰第一次抱著我剪指甲時,我叫得極為悽慘,激烈掙扎,把他嚇到了。
他將我抱在懷裡,笨拙地像哄人類嬰兒一樣拍背安撫:「對不起對不起寶寶,不怕不怕,我們不剪了。」
他下巴邊上被我胡亂間撓出血痕,看上去很狼狽,清俊的面容卻沒積蓄半分怒意。
我呆呆「喵」了聲,在他西裝褲上侷促磨了兩下爪子,慢慢放鬆身體趴回去。
宋柏峰沒管自己流血的下巴,反倒來撓我的下巴,笑著說:
「挺好,看來在外面很少吃虧。」
我愧疚而心虛地舔了兩下他的手指,心裡想,人類怎麼這麼容易壞,貓也沒用力呀。
我要是拿出和大黑胖打架的力氣,人類不是嘎嘣一爪就死掉了?
我第一次覺得過於鋒利的指甲成了負擔,要我輕手輕腳,提心弔膽。
宋柏峰在樹下緊緊盯住我,生怕一眨眼我就會掉下去。
「荷、包、蛋!」沒有其他人,他又叫回我的貓名,雙手攥住兩側扶手,用力到骨節凸起。
「你還當自己是貓嗎,隨便找根樹枝就能承受你現在的重量?這樹這麼高,你掉下來怎麼辦?!」
「你不要怕,」我現在會說人話了,終於能跟他解釋,「我爬過很多比這還高的樹,不會掉下來的。」
「你別生氣了,」我哄他,「你看!」
我搖晃起樹枝,樹也沒想到自己逃脫了貓的魔爪,卻沒躲過人的摧折,一時間淚如雨下,花瓣紛飛。
宋柏峰坐在樹下,如同遭遇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又沒帶傘,傻傻愣在原地,淋了滿身芬芳,被徹底打濕。
我用一種家長指責小孩挑食,又拿他沒辦法的口吻對他說:
「你老不愛出門,我只能把花帶回家給你。當貓的時候,每次我只能叼回來一朵,你到現在都沒夾滿一本書。」
「現在好啦,你想撿多少撿多少,一整面書櫃都會香香的。」
「宋柏峰,我很厲害的,我不僅會爬樹,還很會打架、捕獵,你不要害怕房子外的世界,我會保護你的。」
宋柏峰注視著我,忽然倉促扭過頭,像是眼睛被灼燒到,不敢再看了。
他嘟嘟囔囔:「你一隻小貓,去哪裡學的這些哄人手段。」
我從樹上下來,他下頜緊繃,這次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目光再次釘回我身上。
我走回他身邊,對他泛紅的臉十分新奇,手背在後面,歪著頭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彎腰從下往上看。
宋柏峰受不了了:「看什麼?」
「宋柏峰,」我如同發掘出新老鼠窩,「我發現變成人後,你在我眼裡更好看了!」
他臉更紅了:「那就是在貓眼裡不好看唄。」
「也不怪你,」我誠實地說,「人在貓眼裡都長得有點……單調。」
單調的宋柏峰紅臉轉黑,這下有姿彩了。
他沒好氣道:「蹲下。」
我嘀咕著「你等下不會還要教我握手吧」,蹲下身。
他摘下粘在我頭髮上的一朵花,合攏在自己手心。
「這朵就足夠了。」
怎麼能夠呢?我眉毛揪起來,不懂他怎麼這樣容易滿足。
「我還有個禮物要送你。」
「什麼?」他眼神溫柔,十分意動。
我嘿嘿一笑,將方才順手抓的一隻多足大肥蟲放在他掌心,那朵花的旁邊。
肥蟲頂著宋柏峰期待的眼神扭捏獻藝,感動得他表情空白一瞬。
我搬出人類至理名言說明禮雖輕意卻重,望他不要嫌棄。
「吃啥補啥。」
「……我謝謝你。」
13
這是我變成人後度過的第一天,得到了人類的接受,擁有了人類名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沉浸在興奮中,覺得做人與當貓、何誕與荷包蛋沒有太大區別。
我天真地認為,以後每一天都會是這樣。
可我漸漸發現,宋柏峰似乎不是這樣想的。
他開始疏遠我,以溫和、並不激烈卻很堅決的姿態,試圖將我推開。
14
他對我還是很好。
給我很大的房間住,就在他隔壁,每天依然會抽出時間陪我玩,會幫我梳毛,還會結合貓的口味親自給我做人飯……
甚至讓管家爺爺找了個生態缸專門養我送他的蟲子。
但好像也沒有那麼好了。
至少和以前不一樣。
他不再允許我去他床上睡覺,不再抱我親我,不再私底下把臉埋進我肚子裡毫無形象地大叫……
他對我,更多的是客氣,禮貌有餘,親近不足。
我忍了幾天,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無聊得直打滾。
如果不是還記得宋柏峰的囑託,我簡直想在房間裡嚎叫上一天一夜,叫他知道把我一隻貓關房間裡的代價。
一周後,我決定主動出擊,去撓宋柏峰的房門。
這天他回來得很晚,我在他門外等到昏昏欲睡,才聽見輪子轉動的聲音由遠及近。
最後停在我面前。
我揉揉眼睛,先是看到輪椅壓在地面上的小片陰影,再抬起頭,看見他略顯空蕩的西裝褲腿、剪裁合身的襯衣,以及平靜中帶有一絲疲憊的眉眼。
他看見我,眉毛微微一動,從外面帶回來的冷冽感削減了一些,驚訝中似乎又覺得好笑,問我:
「大晚上蹲這裡幹嘛?在我房間外面扮演招財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