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總會回到他奶奶死亡的那一天,他紅著眼眶,說恨我。
後來,我不再問他,他是否愛我。
也不再問他,是否會永遠陪著我。
我知道。
他只不過是被迫和我綁在了一起。
我廣而告之與他的關係。
並且他也收到了我的恩惠。
他同樣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
所以。
只要我活著一天。
他就會因此被困在我身邊一天。
一個直男被強迫掰彎。
被一個精神病人困在身邊。
挺沒有面子的。
顧鈺意識到了我的變化。
後來。
他自己會在我身邊說著一些溫柔的保證。
不知疲倦地陪在我身邊。
帶著我看了很多醫生。
他自己也越來越瘦。
有一次,我晚上驚醒,他緊緊地抱著我。
我才驚覺。
他竟然已經那麼瘦了。
他的半生悲劇。
都是因為我。
我回抱住了他,閉上眼睛。
海水還是漫過了我的頭頂。
我再也無法掙扎。
10
我驚醒時,窗外天還沒亮。
我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先送到了爺爺那裡。
今天上午十點啟程。
在我爺爺的身邊。
我一去,就是要五年。
興許我們就不會再見面。
我會留在那個滿是黃沙的大西北。
就算再見。
可能他也已經成家,生兒育女了吧。
這麼想著。
心就有點酸酸漲漲地疼。
而我這個爛人,還是一輩子孤獨終老為好。
誰也不要禍害了。
這輩子最後一眼。
只是最後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氣。
尚未破曉的清晨,空氣帶著沉靜的冷。
也讓我逐漸狂跳的心平穩下來。
我下定了決心。
就遠遠再看他一眼。
打定了主意。
我輕車熟路地去往顧鈺家。
踩著污水橫流的街道,晨光落在我的肩頭。
我遠遠看到顧鈺正扶著他的奶奶在下面散步。
他的家在老小區破舊的居民樓里。
他高考分數很高,但是為了留在奶奶身邊,才報了就近的大學。
我沒有離得太近,靠在樹旁,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的背影。
我看了很久。
直到他們準備轉身上樓,顧鈺似乎看過來,我才反應過來,躲在了樹後邊。
跺了跺站得有點麻的腳。
看著晨曦,我唇角翹起。
步伐都輕盈起來。
好。
該離開了。
我以為這會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11
我回到家的時候。
父母和哥哥已經在吃飯了。
我哥看見我挑了下眉:「喲,我還以為火燒眉毛了準備當逃兵呢。」
「沒那麼沒出息。」
我回答。
我媽還是有些擔心,吃著飯還不忘碎碎念地叮囑。
「風風啊,去那裡要多給爸爸媽媽打電話知道噻?」
我爸:「這次一去,可不是我們說要你回來你就能回來的,既然決定了,可是得咬著牙堅持下來。」
我:「知道了。」
……
吃完了飯。
我哥送我過去。
上車之後。
車遲遲沒開動。
我就知道,肯定是我哥有話要問我。
江淮林屈指敲了敲方向盤,片刻後才開口:「是你拜託人王秘書照看那個姓顧的小子?」
這肯定是瞞不過去的。
我如實點點頭。
「你喜歡人家?」
他問。
「……算是吧,現在不喜歡了。」
「不喜歡了?」
我哥銳利的目光讓我說話拐了個彎。
我說:「不能喜歡了,我倆不能在一起。」
我哥沉默了片刻:
「阻力何在啊?你哥、你爸媽都是十分開明的人,我們可不是無腦惡毒父母哥。而且我調查……我正好看了眼他的資料,性格不錯,吃苦耐勞,挺踏實的一個小伙子,長得也還不錯,就比你哥略遜那麼一丟丟。」
我:「他是個直男。」
江淮林:「嗯……那確實也不能太缺德了。」
他摩挲了下巴:「你這次去咱爺那裡,不會就是因為他吧?」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也不完全是。」我看著窗外,「我在這個階級待得太長時間了,所以我太過傲慢,眼高於頂,自以為是。吃不得一點苦,以自己為中心,狂妄地以為金錢、權力就能解決一切。」
「我該換個地方了,腳踩在泥土上,而不是站在雲端,輕蔑地去干擾別人的生活。」
我說。
江淮林沉默了。
他坐直身體,用深邃的目光端詳我。
片刻後。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輕笑一聲:「喲,真長大了。」
「那就安心去吧,姓顧那小子,我會讓王秘書按照你囑咐的方式去照顧的。」
我笑著說:「謝謝哥哥。」
我的命運在重生之後被改寫。
連帶著顧鈺也是。
他不用背上同性戀的罵名,充其量也不過是被少爺見色起意之後又因失去興趣而放過的倒霉孩子。他的奶奶會頤享天年,青梅也會有好的前途。
而我的前途漫天黃沙。
卻走起來讓人覺得更為安心。
12
顧鈺在江溯風離開的那天下午發現了這件事情。
他的卡里突然多了一筆轉帳。
他奶奶的病房也被免費升級成單人病房。
還來了一個很權威的專家。
專家神色溫和。
看了奶奶的片子。
說:「年輕人我建議做手術,不過老人年紀也大了,經不起這個折騰,保守治療吧,讓她舒舒服服地走,我覺得更好,你說呢?」
顧鈺同意了這個建議。
他了解這種病。
他也之後最後這種病的病人會成為什麼樣子。
渾身插管。
意識模糊。
沒有任何做人的尊嚴。
……
奶奶在沉睡。
一個精幹熱情的護工推著他出去。
說這是領導特別囑咐的。
等下給奶奶擦擦身子。
她會好好照顧奶奶。
讓他放心。
於是顧鈺就坐在醫院的長廊上。
發了會呆。
他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江溯風。
他的腦內浮現出那張略顯吊兒郎當,但彎起眉眼笑的時候,卻像一個小太陽的面龐。
唇齒間咀嚼著這個名字。
今天是他思考的第二天。
他想。
他已經得出答案了。
……
其實答案已經藏在了上輩子裡。
他想起來。
自從江溯風病了之後,他總是會陪著他睡覺。
又經常半夜驚醒,下意識地摸摸身邊熟睡的江溯風的鼻息。
然後把他重新拉入懷裡,才又閉上眼睛。
父母離世之後。
他的身邊好像只有江溯風了。
只有他,用那麼熱烈的愛環繞著自己。
顧鈺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入肺。
江溯風生病之後。
身邊知道內情的人會感慨。
真是天道好輪迴。
勸他趁現在離開江溯風的身邊。
但顧鈺沒有這麼干。
他帶著江溯風走了很多醫院。
醫生都說是心病,治不好。
曾經飛揚跋扈、乖張恣意的青年,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他們說的話都與自己無關。
所以,顧鈺也開始失眠。

他在黑夜中盯著江溯風熟睡的面容。
他恨江溯風。
在他不喜歡男人的時候,強迫他,囚禁他,他的自以為是讓他失去了祖母。
可是,真的是因為他才讓自己失去祖母的嗎?
祖母被轉移到了高級病房裡,受到了更好的優待。
自己也因為江溯風的助力,有了更向上的平台。
不應該恨他的。
而且,他現在已經很痛苦了。
雖然不願意承認。
但顧鈺想。
如果能替江溯風承擔那份痛苦。
他願意的。
畢竟江溯風和他不一樣。
他是從底層慢慢爬上來的,經歷的痛苦很多了。
再多一點。
也可以忍受。
13
他下定決心。
在離開醫院的時候,他又去病房轉了一圈。
護工笑著說:「放心,這裡有我照看著。」
「謝謝您了。」
顧鈺說,「我得去一趟學校。」
已經不需要三天了。
第二天。
他就已經想明白了一切。
早上的時候,他似乎就看到了江溯風的身影。
現在應該在學校吧?
雖然江溯風的專業課程比較少。
但是顧鈺看過他的課程表。
記了下來。
江溯風還沒有把他從黑名單里放出來。
他想和他面對面說這些話。
他會努力學習、工作,賺錢給江溯風。
他想和江溯風開展一場平等的戀愛。
……
「是你?」
他撞見了之前和江溯風一起的青年。
那個青年沖他笑了笑,點點頭,沒說什麼就準備往外走。
「你好,你知道江溯風去哪了嗎?」
「江小少爺?」青年挑起一邊眉梢,似笑非笑,「已經休學了。」
「什麼?」
分明顧鈺已經聽明白了。
但是他還是又問了一遍。
「家族安排,現在不在這裡了。」
對方冷淡地點點頭,回答完之後,就繞過了顧鈺的阻攔,「去處是機密,你我無權過問。」
離開?
去哪?
他緊緊攥著拳頭,手汗潮濕,腦袋茫然了一瞬間。
「他去哪了?」
他問。
周圍的人冷漠地路過。
沒有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
「他去哪了?」
仍舊無人理會。
「同學,你好像在發抖,是生病了嗎?要不要緊?」
一位老師帶有關懷意味的問話讓他終於回過神來。
他才意識到。
他並沒有問出聲來。
不知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