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上一輩子。
江溯風離開的時候。
顧鈺摸著已經變冷的皮膚。
下意識喊了一聲江溯風的名字。
沒有回應。
「太累了吧？晚安。」
顧鈺給江溯風蓋上了厚厚的被子。
後來還是江淮林發現了江溯風已經死去，和顧鈺打了一架，才把江溯風下葬。
在葬禮上，顧鈺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有人說顧鈺終於自由了。
可是他在那個家裡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候，他總能看到江溯風的身影。
後來。
才過了一年多。
顧鈺就閉上了眼睛。
重生之後，顧鈺認為自己的死亡可能是心事太多。
耗盡了精力。
現在。
當他聽到江溯風離開的這個消息時。
他終於意識到。
是因為痛苦。
因為他曾經承擔的痛苦太多了，產生了鈍感。
心臟的抽痛、酸脹，早已經習以為常。
可是……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空落落的。
是因為。
江溯風終於拋棄了自己嗎？
14
黃沙和狂風讓我的皮膚粗糙起來。
天天打理的頭髮成了寸頭。
我的五官也褪去水分，變得堅毅硬朗起來。
每天的訓練和執勤，讓我連軸轉到無暇顧及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
今年是我來這裡的第四年。
父母和哥哥本來以為我並不會堅持很久。
但是沒想到我不僅做到了。
還做得很出色。
我的爺爺也很高興。
我留在這裡的時間被延長了。
十年。
我：……
估計出去的時候。
顧鈺他孩子都能抱著我的腿喊叔叔了。
我更加惆悵。
今天是除夕。
我沒啥心情吃飯。
就替別人來站崗了。
一輛車開了過來。
下車的是老領導。
還有一個熟悉的面龐。
我愣住了。
「除夕快樂啊，小江同志。」領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家屬來了，今天站崗我安排人，帶他去坐坐吧。」
……
我們面對面坐著。
我有些侷促地垂下眼睫。
我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我聽到了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抬頭看過去的時候。
我看到了他通紅的眼眶。
「瘦了。」他說，「我求了好久，他們才讓我來。」
這麼說著，他的嗓音更加哽咽。
「對不起，他說，都怪我。」
我急了：「是我太混蛋了，怎麼能怪你呢？」
「……我沒能認清自己的感情，我還說我恨你，其實我太笨了。」青年摸了把眼睛，「我把你逼走了，我讓你生病了。我是混蛋。」
我瞭然。
他知道我也重生了。
所以他知道我的選擇是為了什麼。
其實，當初也是我自己鑽牛角尖。
但是顧鈺卻毅然決然地又一次把所有的結果都歸隱在自己的身上。
臉皮薄，又善良。
當我放他自由。
他竟然重新找到了我。
為什麼。
為什麼在經歷了那麼多痛苦之後，還是選擇了我？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
看著顧鈺的眼睛。
我已經說不出來拒絕的話了。
上輩子加這輩子。
我們已經糾纏了多久呢？
我不知道了。
難怪當初我會覺得他是那種死皮賴臉追就能追上的人呢。
我不由自主地翹起嘴角。
「我現在很瘦嘛？」
我問。
「瘦了好多。」
青年連連點頭。
我摩挲著下巴：「我覺得我比之前帥了好多呢，你說呢？」
顧鈺垂下腦袋，嗓音有些結巴。
「都、都帥。」
耳尖紅紅。
很可愛。
這輩子沒有那麼多誤會。
我想。
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沒有再躲開。
是他自己送上來的。
而且顧鈺太單純了。
要是別人會不會把他騙得傾家蕩產啊。
這次，還是得我好好保護他。
……
江淮林罵著卑鄙小人。
「爺爺，你怎麼不管管他啊！」
爺爺閉著眼睛，躺在搖椅里：「小林，你太封建了，小風喜歡誰就喜歡誰唄，你是清朝餘孽嗎？」
江淮林：「……」
江淮林：「不是，爺爺，你怎麼也向著顧鈺啊？你親孫子被他坑了好幾次，他威脅我，才換了去看望小風的名額，那是我的啊！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工作嗎？」
爺爺慢悠悠地裝傻：「不懂哦不懂。」
江淮林：「……」
江淮林：「顧鈺是個老狐狸我鬥不過他。」
江淮林：「我想我弟了嗚嗚。」
番外：顧鈺
「你讓我脫離了社會，我最後一個親人，都沒能送她最後一程。江溯風，你說你愛我，其實，你沒有心。」
當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顧鈺其實已經有些後悔。
這段時間，江溯風也經歷了很多事情。
只是越來越疲憊，越來越對一切沉默不言。
他們走上了一條看似陪伴，實則越行越遠的道路。
眼前的青年垂眸，眼睫顫了顫。
第一次沒有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空氣粘稠而沉默，沒有一點風。
江溯風終於動了。
他緩步走到了床前，用漆黑的眼眸凝視著白布蓋上的隱約輪廓。
隨後，按了按自己的胸膛。
應該說些什麼？
又能說些什麼呢？
「我在外面等你。」江溯風最後，也只說出這幾個字。
隨後轉身離開。
那雙眼睛沒有再看向顧鈺。
……
江溯風陪著顧鈺給祖母下了葬。
寒冬的風冷而澄澈，江溯風知道顧鈺不喜歡煙味，就站在遠遠的地方抽煙，煙霧模糊著他的輪廓，樣貌看的不真切。
風吹動，風衣下，顧鈺發現，他比之前瘦了。
他們已經多久沒有像往常一樣相擁而眠了？
三十一天。
江溯風話也更少了。
是因為他的那句話嗎？
顧鈺知道。
江溯風的內心正在經歷一場崩裂。
而他被阻隔在外，聽不見一點風聲。
但顧鈺感覺到，自己的頭頂正懸掛著一柄搖搖欲墜的鍘刀，早晚有一天會墜落，讓雙方的關係分崩離析，不復以往。
不安。
還有預想未來的時候，那種酸澀漲疼的感覺。
他想和江溯風談一談。
又不知道要從何談起。
他們之間橫亘著什麼？
誤會，階級，和……
是否有愛？
顧鈺不清楚。
他說這些話，對於江溯風而言, 還有意義嗎？
是玩物？還是愛人？
如果是愛人的話。
為什麼他什麼都不願意和自己講？
是不是只是自己太過於自作多情？
他走到了離江溯風一步遠的地方。
停住了腳步。
這裡能聞到淡淡的煙味。
卻不能看到對方的眼睛。
轉身就可以逃跑。
再進一步, 就可以與他並肩。
顧鈺就站在那, 安靜地等待著江溯風抽完煙, 和他一起回家。
……
「你糾結那麼多, 都是因為你什麼都沒有。」他唯一的好友聽了他的電話, 回答。
李柏舟說：「我覺得, 你得干出一番事業, 才能真正的去談情說愛。才有底氣去愛一個人。」
「你現在去哪了？」
顧鈺好久沒和這位老友通過電話了。
他問。
女生苦笑了一聲, 電話那頭還有獵獵風聲。
「自我流放治癒情傷了，世事不如小說『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現在也理解江溯風了，如果有喜歡的人，就應該一直拼了命地抓住她，不然的話，她真的會就這樣消失在人群里。」
「人啊，也不是廣而告之之後才與世長辭，而是隨時隨地, 都可能會死掉。」
對方不願意提起那段往事。
顧鈺也沒有再問。
他掛斷電話。
開始重新拾起自己的工作。
與時間賽跑。
他足夠聰明, 也足夠努力。
他的公司也在風口之上。
背後還有江家的背書。
行業新秀。
不容小覷。
可是。
江溯風與他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他回家, 總找不到江溯風去哪了。
空蕩蕩的家, 他下意識地每個房間都找一找。
每一扇房門都大開著。
隨後才茫然地回到了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疲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來氣。
看著手機，深呼吸後, 撥打了江溯風的電話。
無人接聽。
他又打了江淮林的電話。
這次接通了。
「顧鈺？」
對方很詫異。
「嗯。」
「啥事？」
「……江溯風, 在你那嗎？」
得到了否定的答覆之後。
顧鈺掛斷了電話, 有些頹然地躺在沙發上。
他隱隱中覺得，什麼做錯了, 但如閃電一般, 只是一瞬間的閃現, 他沒有抓住。
片刻之後。
他站起身。
既然沒在江淮林那。
那他自己找。
……
他在奶奶的墓前找到了江溯風。
青年仍舊站得很遠，在已經蕭瑟的草木之眾, 一身黑衣, 手中拿著一包東西，不用猜, 就知道是他把煙頭給包了進去。
他冷淡的眸光掠過顧鈺。
沒有任何停留。
顧鈺擦了擦額頭的汗，輕聲說：「江溯風, 回家了。」
對方沒有任何回應。
片刻後，他聽到對方說。
「我們是不是該結束了？」
什麼在耳邊震耳欲聾地碎掉。
「什麼……該回家了。」顧鈺裝作沒聽見, 又沖他伸出手。
江溯風沉默片刻。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帶著祈求。
或者的確只是江溯⻛的一時衝動。
顧鈺握住他略顯冰涼的手。
放進自己的⾐兜里。
「奶奶, 我們回家了。」
顧鈺說。
……
江溯⻛病了。
其實早有徵兆。
但是醫生說，因為腦部也有病變，再加上事情的刺激, 導致江溯風變成這樣子。
而且，他也排斥⾃己。
顧鈺必須得離開。
有其他的⼈說：「這是個好機會啊。你終於可以擺脫這個紈絝⼦弟了。」
顧鈺沒有搭理。
只是就那麼輕飄飄地將耗盡⼼血創⽴的, 現如今已經蒸蒸日上的公司轉⼿, 自己只領股份分紅。
花更多的時間帶江溯⻛去治病。
江溯⻛牴觸他。
就像是之前他厭煩江溯風⼀樣。
他們早就兩清了。
但他要把江溯風的病治好。
到時候，他想。
看到自己這麼疲憊的樣⼦。
江溯風也會⼼疼的。
他會讓告訴江溯⻛他都說過什麼, 讓他認認真真地把話都收回了。
他想。
興許到時候。
江溯⻛會像很久很久之前那樣。
把自己抱⼊懷裡。
抱得很緊很緊。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那麼擁抱過了。
……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那麼擁抱了。
他鑽入厚厚的被⼦里。
抱住那已經冰冷的軀體。
聽著⾃己緩慢的疼痛的⼼跳聲，閉上了眼睛。
就像是⼀個令⼈窒息的擁抱一樣。
明天就會甦醒吧？
晚安，江溯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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