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沒有直接點名,但描述得極其詳細:「農村來的」、「說話結巴」、「脖頸後有明顯疤痕」、「迅速搭上了家境優渥的學長」……
所有特徵都精準地指向了我。
裡面繪聲繪色地描述我如何「心機深沉」,如何「裝柔弱博取同情」,如何「死纏爛打」地黏著顧今,甚至暗示我用了不正當手段,才讓顧今對我「另眼相看」。
帖子底下,各種不堪入目的猜測和辱罵迅速堆積。
「噁心,真給咱們學校丟臉!」
「怪不得沈禮昱要跟他劃清界限,原來是怕被纏上啊。」
「看著挺老實一人,沒想到這麼……嘖嘖。」
「離他遠點,別被傳染了。」
起初我並不知道這些。
只是感覺周圍的氣氛變得怪異。
去上課,原本坐在旁邊的同學會默默挪開位置。
小組作業,沒人願意和我一組,最後還是學委硬性分配。
回到宿舍,原本還算融洽的舍友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審視、鄙夷,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他們不再主動跟我說話,我開口詢問事情,得到的也是敷衍的「嗯」、「啊」,或者乾脆裝作沒聽見。
一次,我推開門,正好聽到一個舍友壓低了聲音說:「……真的假的?帖子說他那個疤痕是以前亂搞留下的病?」
「誰知道呢,反正以後離他遠點,聽說同性戀都有點……」
看到我進來,談話戛然而止,宿舍里陷入一種尷尬又冰冷的沉默。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那些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目光,比高中時赤裸裸的霸凌更讓人窒息。
它們無孔不入,像細密的針,扎得你體無完膚,卻又找不到具體的傷口。
我試圖解釋,可張開嘴,結巴讓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在別人看來更像是心虛和狡辯。
巨大的無助和委屈將我淹沒。
我又變回了那個被孤立、被排斥的可憐蟲。
我下意識想找顧今,可手指懸在他的微信頭像上,卻遲遲不敢點下去。
我怕。
怕帖子裡的謠言會牽連他,怕別人用看我的那種眼神去看他,更怕……他知道了那些惡意的揣測後,也會覺得我噁心,會像沈禮昱一樣,迫不及待地把我推開。
我把自己縮進了殼裡,不再去球場送水,不再給他發信息,甚至在路上看到他,都會下意識地躲開。
08
我的反常很快引起了顧今的注意。
他主動發來信息:
【這幾天怎麼沒見你?忙什麼呢?】
【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我看著螢幕,鼻子發酸,卻不知道該怎麼回。
直到顧今在教學樓門口堵住了企圖繞道走的我。
「林柯,你到底怎麼了?」他拉住我的手腕,眉頭緊鎖,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擔憂,「為什麼躲著我?」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說啊!」他語氣有些急,「是不是沈禮昱又來找你麻煩了?」
我用力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旁邊路過的兩個女生投來異樣的目光,低聲交頭接耳,隱約能聽到「帖子」、「就是他」之類的字眼。
顧今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臉色一沉,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緊緊握住我的手,不容置疑地把我帶離了人群,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顧今安靜地翻著手機,帖子下面不堪入目的字眼讓他的臉色越來越沉,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
我站在他旁邊,能清晰地看到他緊握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每多看一條惡毒的評論,我的心臟就往下沉一分。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的四肢百骸。
顧今會怎麼想?他會相信那些話嗎?他會覺得我噁心,覺得我給他帶來了麻煩嗎?
沈禮昱嫌惡的眼神仿佛又出現在眼前。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猛地轉身,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手腕卻被緊緊攥住。
「想去哪兒?」顧今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並沒有我預想中的厭惡或憤怒。
他放下手機,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那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怒火,有心痛,有擔憂,唯獨沒有厭惡。
「我……我對不起……」我哽咽著,語無倫次,「給,給你添麻,麻煩了……我,我這就走……」
我想掙脫他的手,但他握得很緊,不容我逃避。
「林柯,看著我。」他命令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顫抖著,緩緩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眼淚模糊了視線,我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專注。
「聽著,」他一字一頓,清晰而堅定,「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聽見沒有?不是你的錯。」
他的話語像一把重錘,敲碎了我試圖用來偽裝堅強的外殼。
委屈、恐懼、羞恥……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決堤,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顧今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只是鬆開我的手腕,然後張開雙臂,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我。
這是一個帶著安撫和保護意味的擁抱。
顧今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驅散了我周身的寒意。
「別怕,有我在。」他說,聲音就在我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交給我來處理。」
在他的懷裡,我感受到了久違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9
顧今的行動力強得驚人。
他先是聯繫了校方和論壇管理員,以散布謠言、人身攻擊、侵犯隱私為由,強烈要求刪除帖子並追查發帖人。
同時,顧今直接在實名認證的校園社交帳號上發布了一條動態:

「@顧今:關於近期論壇上針對林柯同學的不實言論,本人在此鄭重聲明:純屬捏造,惡意中傷。林柯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他善良、努力、堅韌,是我欣賞和願意交好的人。所有謠言均已取證,並交由學校相關部門處理。網絡非法外之地,造謠者必將承擔法律責任。也請各位同學明辨是非,停止傳播不實信息。」
這條動態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巨大波瀾。
顧今在學校本就是風雲人物,他的公開表態,瞬間扭轉了不少人的看法。
很多人開始理性思考,譴責造謠者的無恥。
帖子很快被刪除,發帖的匿名帳號也被封禁。
雖然沒能立刻揪出幕後黑手,但這場風波的負面影響被降到了最低。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顧今在背後為我奔走,為我撐起了一把保護傘。
但謠言不會因為帖子消失就停止。
我努力裝作不在意,埋頭於書本和課業,試圖用知識的厚重來抵禦外界的鋒利。
但心底那根被沈禮昱和流言蜚語反覆撥動的自卑的弦,始終緊繃著。
直到那天,顧今找到我,手裡拿著一張申請表。
「校園廣播站,『新聲代』欄目,徵集新生投稿,可以自己朗讀。」他把表格推到我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林柯,試試看?」
我愣住了,下意識地搖頭,喉嚨發緊:「我……我不行……」
開什麼玩笑?讓一個結巴去廣播站朗讀?這無異於公開處刑。
「為什麼不行?」顧今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語氣是罕見的認真,「你的文字很好,我看過你寫的隨筆,細膩又有力量。林柯,聲音只是載體,重要的是你想表達什麼。」
顧今神色認真,他的話語帶著一種煽動性的熱切,灼燒著我退縮的心。
我想,或許……我不該再辜負這份毫無保留的維護和信任。
10
在顧今的陪同下,我走進廣播室。
站在話筒前,我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手心全是冷汗。
顧今就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對我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口型無聲地說:「別怕。」
緊張讓我的呼吸變得急促,喉嚨發緊。
我張了張嘴,第一個音節就卡住了。
「我……我……」熟悉的阻滯感襲來,臉頰開始發燙。
我慌亂地看向顧今,他依舊站在那裡。
一股莫名的勇氣從心底升起。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
「我叫……林柯。」聲音依舊帶著顫抖和些許的不連貫,但這一次,我沒有放棄,一個字一個字地,努力往外說,「最近……關於論壇上的帖子……我在此聲明。」
「我來自農村……家境不好。我說話……確實……不流利。脖子後面的……是,是燙傷……留下的……疤痕。」承認這些讓我感到難堪,但我知道必須面對。
「但是……」我停頓了一下,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細微的疼痛讓我保持清醒,「我不是帖子……里說的……那種人。我沒有……做過……任何……不好的事情。」
「我唯一做的……就是很努力……考上這裡。還有……」我鼓起勇氣,看向了顧今的方向,「就是……很感激……顧今學長的幫助。他是我……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心幫助我……把我當朋友的人。」
說到這裡,委屈和激動再次湧上,聲音帶上了哽咽,但我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