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選擇……我的出身，我的口音，我的過去……但我可以選擇……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希望……能和大家一樣……在這裡……好好讀書……靠自己的努力……贏得尊重。」
我的發言斷斷續續，並不流暢，甚至可以說有些笨拙。
但我收穫了掌聲，是顧今的掌聲。
那一刻，壓在我心頭許久的巨石，仿佛被這溫暖的掌聲擊碎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11
事情告一段落後，我和顧今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
他對我愈發的好，好到近乎明目張胆。
我們之間流動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暖昧。
他的一個眼神，一個不經意碰觸又快速分開的手，都足以讓我心跳失序，臉頰發燙。
我貪戀這份溫暖，卻又患得患失。
沈禮昱的陰影和長久以來的自卑，像跗骨之蛆，時不時跳出來啃噬我的勇氣。
直到那個傍晚，在圖書館後面那片安靜的小樹林裡。
夕陽給顧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他看著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緊張。
「林柯，」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平時低沉些，「有些話，我想說很久了。我知道你心裡有顧慮，沒關係，我可以等。我只是想告訴你，我……」
「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飽含震驚和怒氣的厲喝打斷了顧今未說完的話。
沈禮昱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釘在我和顧今身上。
他胸口劇烈起伏，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堪的畫面。
顧今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將我護在身後，眉頭皺起：「沈禮昱，這跟你沒關係。」
「沒關係？」沈禮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幾步衝上前，目光越過顧今，狠狠剜向我，那眼神里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和極致的鄙夷，「林柯！你真行啊！找了個靠山，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往別人懷裡鑽？你就這麼缺愛？這麼下賤？」
他的話像毒蛇的信子，瞬間將我釘在原地，血液都涼了半截。
顧今徹底冷了臉，語氣冰寒：「沈禮昱，我警告你，嘴巴放乾淨點！」
但沈禮昱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口不擇言，「林柯，我告訴你，別以為攀上高枝就了不起了！你信不信我回去就讓你媽在村裡待不下去！」
「你敢！」我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拔高，甚至壓過了結巴的阻滯。
母親是我的底線。
「你看我敢不敢！」沈禮昱眼神陰鷙，帶著一種魚死網破的狠絕。
那一刻，看著他扭曲的面容，聽著他惡毒的威脅，我突然對沈禮昱感到陌生。
明明曾經給過我溫暖的人，如今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沈禮昱在等我妥協。
但我沒有再看他，也沒有等顧今，只是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里，然後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12
那之後，我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學習，拚命參加各種競賽，熬夜寫代碼、做項目，不忙的時候，還會去兼職家教。
一方面是為了用忙碌麻痹自己，另一方面，是為了儘快攢夠錢，把母親接到城裡安居。
沈禮昱的威脅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我必須儘快解決這個隱患。
顧今理解我的沉默和拚命，但沒有過多打擾，他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靜靜地守在我看得見的地方，給予我無聲的支持。
偶爾，沈禮昱會出現在我的視線里，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但我每次都視而不見，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他的存在，再也無法在我心裡掀起任何波瀾。
13
學年結束，我以近乎滿績點的成績和一堆競賽獎項，毫無懸念地拿到了最高等級的獎學金。
看著銀行卡里到帳的數字，加上我做家教攢下的錢，終於足夠我在學校附近為母親租一個乾淨舒適的小房子，支付一段時間的生活費。
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衝垮了所有的疲憊。
我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想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顧今。
我拿著新鮮出爐的獎學金證書，像只快樂的小鳥，飛奔向顧今常去的實驗室。
卻在實驗室樓下，被沈禮昱攔住了去路。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底帶著青黑，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掙扎和一種我無法理解的痛苦。
「林柯，」他擋在我面前，語氣帶著質問，「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我這才想起沈禮昱不斷發的消息，但我沒時間看，也不想回復，因為已經不重要了。
我看著眼前的沈禮昱，內心一片平靜，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不等我開口，沈禮昱就被人撥開。
顧今大步上前，自然而親昵地站到我身邊，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肩膀，語氣無辜。
「不好意思讓讓，擋著我看老婆了。」
「老婆」兩個字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我耳邊，也炸在了沈禮昱臉上。
我的臉頰瞬間爆紅，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衝出胸膛。
沈禮昱的表情瞬間碎裂，震驚、難以置信，最後統統化為一種灰敗的絕望。
他死死地盯著顧今攬住我肩膀的手，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今沒再理會他，拿過我手裡的獎學金證書，看了看，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真棒！我就知道你可以！走，帶你吃大餐慶祝去。」
顧今攬著我，無視身後震愣的沈禮昱，揚長而去。
14
沈禮昱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他失去了什麼。
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出現的地方，用那種充滿悔恨和痛苦的眼神看著我。
他終於放下了他高傲的身段，在一次我獨自去圖書館的路上，攔住了我。
「林柯，」他聲音沙啞，帶著卑微的乞求，「我錯了……我以前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他媽是放屁！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我當時只是……只是沒辦法接受男人喜歡男人……我覺得噁心，我害怕……」
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他當年的刻薄和傷害。
「可我後悔了……林柯，我真的後悔了……」他紅著眼眶，想要抓住我的手，被我躲開，「我看到你和顧今在一起，我這裡……」他指著自己的心臟，「疼得快死了！我才明白，我不是討厭你，我是……我是喜歡你啊！我只是不敢承認！」
沈禮昱以為他的後悔和告白，會讓我動容，會讓我回到他身邊。
畢竟，我曾經是那麼卑微地喜歡過他。
「沈禮昱，」我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太遲了。」
「你的喜歡，對我來說，一文不值。」
「而且，你弄錯了一件事。」我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道，「我喜歡顧今，不是因為，他比你更好，更不是，我想找個人依附。而是因為，在他面前，我可以是林柯，只是一個普通的，值得被尊重，被喜歡的林柯。而你，永遠給不了我這些。」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破碎的表情，轉身離開。
15
我用最快的速度租好了房子，簡單布置了一番，然後回老家，將母親接了過來。
母親看著乾淨明亮的小公寓，激動得直抹眼淚，嘴裡不停念叨：「我兒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顧今忙前忙後，幫著搬行李，添置生活用品，甚至還下廚做了一頓雖然賣相一般，但味道還不錯的飯菜。
……
大學生活像按下了快進鍵，在忙碌、充實和顧今不動聲色的陪伴下飛逝。
沈禮昱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聽說他畢業後回了家鄉，進了不錯的單位，
他成了我青春里一個模糊而遙遠的註腳，提醒著我曾經的自卑與狼狽，也見證著我如何掙脫枷鎖，破繭成蝶。
16
畢業典禮那天，陽光熾烈，如同四年前我剛踏入校園時一樣。
穿著學士服，和同學們拋起學士帽，歡呼聲響徹雲霄。
母親和顧今站在一起，在觀禮席上用力地朝我揮手，母親笑中帶淚，顧今則舉著相機，鏡頭始終追隨著我。
晚上，班級散夥飯，喧囂、吵鬧、離愁別緒混雜著酒精的味道瀰漫在空氣里。
我被灌了幾杯酒，臉上熱熱的，心裡卻異常清醒。
顧今來接我時，聚餐已近尾聲。
他熟練地跟我的同學們打了招呼，自然地接過我有些發沉的身體，半扶半抱地把我帶離了喧鬧的餐廳。
夏夜的微風帶著一絲涼爽，吹散了酒意。
我們並肩走在回我租住小屋的路上，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喝多了？」他側頭看我，聲音帶著笑意。
「沒，」我搖搖頭，借著酒意，膽子也大了些，主動勾住他的小指，「就是，有點暈。」
他反手將我的整隻手握住，掌心乾燥而溫暖。
走到樓下，我正要從包里掏鑰匙，他卻輕輕拉住了我。
「林柯，」顧今面對著我，頭頂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的眼神專注而認真，裡面有我從未見過的、深沉的緊張，「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似乎預感到他要說什麼，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沒有鬆開我的手，反而握得更緊，像是要從我這裡汲取力量。
「四年前，在圖書館後面，我就想說了，被一個混蛋打斷了。」他笑了笑，帶著點自嘲，眼神卻依舊牢牢鎖著我，「後來，看你那麼拼，看你一點點變得自信、發光，我就想，再等等，等你也準備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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