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也要成為給白鶴雲陪葬的人之一了。
錯殺我一人,又如何?
那個曾為攻南隴國不惜蕩平四國、為得我一人傾盡天下的虞危,已經不在了。
——那個二十年前,只會跟在我身後的沉默寡言的玄衣少年,也早就不在了。
7.
那一年,桃花開的太盛,臨都遍地花瓣,南隴宮人日夜清掃。
也是那年春,十四歲的北螓國太子虞危被送來南隴國修習。
——那些年北螓國式微,常送皇子皇女去別國拜訪,以示交好之心。
虞危從小便偏執冷硬,沉默寡言,慣不會與人交往。
可他從小天賦異稟,禮樂射御書數無一不是皇子中翹楚,作為嫡長子的他很理所應當就被立為了太子。
他父皇怕他被北國的天寒地凍養成一個暴君,便送到江南來,讓他修身養性。
他便被送到我的東宮來了。
東宮桃樹下,他見我第一眼,便冷硬地說:
「你頭上沾了花瓣。」
我笑了,扒了扒自己冠上落的桃花,又伸手去扒他的頭:
「你頭上也都是。」
他臉漸漸飛紅,皺了眉道:「莫要摸我。」
「就摸。」
「別摸。」
「就摸。」
那天我們打作一團,他就繃著臉,一下沒笑過。
他和我一起上學堂,上下學都跟著我,偶爾回我一句「嗯」、「啊」,別的皇子和他講話,他一概不理。
我親手給他做好吃的,他只跟我說,他吃不慣南菜。
我練劍故意打到他,他就默默收了我的劍不給我。
我趁他睡覺往他臉上畫鬍鬚,他就氣的閉門不出,還是不理我。
我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麼孤僻古怪的人。
但他安靜,並不招人討厭。
和他說最多話的那一夜,是我看見他偷偷燒紙。
我嚇唬他:「你在東宮燒紙,可是死罪!」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然後緩緩站起來,視死如歸地說:
「……可否等我燒完,再把我押走?」
我抱著他笑的不行,他氣我捉弄他,又半天不理我。
我蹲在他旁邊蹲了很久,他第一次主動和我說話:
「這是燒給我弟弟。他十二歲早夭,就比我小一歲,我們一起長大。」
我仔細觀察他,看他哭沒哭。
一滴淚也沒看到。
「你別難過,我當你的弟弟。」我往他肩上靠,驚覺他肩好瘦,靠著都硌頭。
他卻淡淡道:
「你比我大半個月。」
我詫異:「你怎麼知道我生辰的?」
他耳朵很紅,依舊淡的很:
「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怎麼知道的?」
「……想知道,便知道了。」
我們那天偷偷溜出去逛夜市,其實後來才知道,每次溜出去我們身後都跟了許多府兵。
我給他買了個黑色的陶笛,他不會吹,就死活不吹,我嘲笑他,他就把陶笛揣兜里又不理我了。
然後我們路過一家「青芸館」——館外歌舞昇平十分熱鬧,我拽著虞危就鑽進去。
進去了他才跟我淡淡地說:
「阿煜,這是青樓。」
我大驚失色,又不想走,就掛在他身上說:「你方才叫我什麼?」
他冷臉:「太子啊。」
「不對!重叫!」
「太子。」
「不對!」
「阿煜。」
自那以後,他都這麼叫我。
我們兩個在青樓主廳白嫖看了會兒歌舞,結果看見兩個隔壁桌兩個男人親在了一起。
——那明顯是一個嫖客和一個小倌。
我五雷轟頂,道:「兩個男的還能親?!」
虞危淡淡的:
「這叫龍陽之好,又稱斷袖之癖,你們南國很興男色,你不知道麼?」
我撓了撓臉:「不知道。你怎麼會懂這麼多!」
「是你懂得太少。」
「……」
我倆正死死盯著那兩個男的,就雙雙被府兵拽走抓回東宮去了。
父皇知道我帶著虞危去青樓,龍顏大怒,罰我倆不准出寢殿半步,抄《心經》靜心。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欲哭無淚地念著心經,一邊念一邊往嘴裡扔蜜餞,虞危就一直低頭抄寫,把我的那份也抄了。
我湊過腦袋去看:「你怎麼會寫的和我的字跡一模一樣?」
他:「現學的。」
整整七日,我倆被鎖在我寢殿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實在是憋壞了,就挖出來我藏在樹下的私房酒。
我倆月下對飲,舞劍弄詩,趁他喝醉,我解了他的衣領。
「住手。」他紅了臉,抓住我手。
我用力扯開他前襟——果然,他胸前紋了一大片麒麟刺青!
怪不得他沐浴都要穿著衣服洗!
「你才多大,就紋這麼一大片?!」我看著心疼。
虞危卻冷冷地別過臉去:
「……我北螓國太子,必要經這麼一遭。」
——從小就受最嚴苛的教育,胞弟早夭,又被一針針刺上這麼一大片刺青,他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真難看,我不喜歡,」我也不忍再看他,「我南隴國皇子從不用遭這麼大的罪。簡直非人哉!」
他聲音微顫,追問:「很難看麼?你不喜歡?」
「對!」
「……」
他看著我,目光如炬:
「那你喜歡什麼?」
我歪著腦袋思考了一下,說:
「我喜歡魚茸方糕。」
他盯了我兩秒,忽然笑了。
那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笑的那麼開心。
我們日夜相伴,後來更熟了,他偶爾醉酒後會和我共榻而眠。
他這個人很奇怪,每次我和他一起睡覺,他都不睡,就睜著眼睛到天亮,每次早上我一醒來,就看見他瞪著眼睛盯著我看。
「阿煜,」一日早上,他瞪著那對通紅的眼珠子說,「一年快到了。」
我打哈欠:「到就到吧!你我父皇關係這麼好,我們以後總有見面的機會的。」
「你捨得我麼?」他一語驚人。
我愣了愣,捧住他的臉,說:
「我們是知己,就算相隔萬里,我也會與你心緒相連,抬頭就能看見同一個月亮。」
他終於微笑,紅著耳朵道:
「好。」
虞危十五歲生辰前一天,父皇忽然召我入殿。
他說,給我安排了一門婚事,是和西羌國長公主聯姻,明年公主滿十五,便會過來和親。
他給我看了公主的畫像,是很美的一個妹妹。
我早知有這麼一天,也從未想過躲,就應了下來。
——唯獨晚上見了虞危,我心中不太是滋味。
他不知道,自打我們去青樓那晚後,我便會搜集一些民間畫本。
我看了很多有關龍陽之好的春畫。
從前看男女的春宮圖,並不會讓我有這般感覺。
唯獨夜裡獨自看著那些龍陽春宮,我才能夠撫慰自己。
父皇也會給我送暖房丫鬟,可我從來沒有召幸過她們——我只想著和虞危同床共枕,只是和他呆在一處,就能解我一切煩悶。
我喜歡虞危通紅的耳朵,喜歡他很硬的嘴,喜歡他身上的少年香氣。
那是獨屬於他的香氣。
虞危並不知道我要成婚,他只是很認真地在我寢殿編了個小草人,等我一下午。
他看著我,十分得意地笑:「看哥的手藝。」
「呵呵,小弟弟,」我抓過草人,眼睛卻酸澀,「你明日才十五,我都十五好幾天了。」
他聽了,眼睛卻緩緩黯下去:
「……還有半月,我便要走了。」
我也不答話,就坐在他旁邊,低著頭。
「你願送我一個生辰禮麼?」他驀地走近了我。
「什麼?」
他抿抿嘴,道:
「你給我你的一件貼身衣物,我帶走。」
本是件荒唐事,可我笑不出來,我猛地站起來,將他按在桌旁,與他鼻尖相抵:
「我送你個更好的生辰禮。」
他臉「騰」地紅了,呼吸灼熱:
「什麼?」
我道:「但你要先喝酒。」
我們相對無言,在離別氛圍中,默默飲完了一整壇酒。
我為他奏了一曲我為他作的琴曲《早旋歸》。
他聽的入迷。
入夜,華燈初上。
我卻熄滅所有的燭火。
「虞危,你喜歡我麼?」
黑暗中,我們面對面側臥,我問他。
他不假思索:「喜歡。」
「心悅我麼?」
「心悅。」
我吻上他,他也回吻我。
淡淡酒香里,一切都順其自然,仿佛這是註定要發生的事情。
我想著那些春宮裡的畫面,紅著臉解他的衣衫,道:
「我教你做些事。」
向來對我言聽計從的虞危卻忽然攥住我的手,表情難得幾分狡黠。
他道:
「阿煜,我不做小歡。」
小歡,即承受一方。
罷了!
總歸是他的生辰禮,總歸我們此生都不會再見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我們也早晚都要開枝散葉。
這一晚,就當我送他的。
少年初嘗雲雨,總是刻骨銘心。
一切事後,酒也醒了。
他緩緩自我背後抱著我:
「阿煜,今後我會登基,而後來找你。」
我卻狠狠抓住他的手,一字一頓:「不必。」
他愣:「什麼?」
「虞危,我們這算什麼呢?」我背對著他,「我們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我已經要和西羌公主聯姻了,你也會成婚的。」
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久到我有點害怕。
「……那個,」我支支吾吾,「成婚之後,我們總不能再做這種事了吧?」
那時,我對他的性子也有幾分忌憚。
我知道他偏執,他想要的東西,他是無論如何會得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