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他突遭意外,從天之驕子跌落泥潭的敏感易怒。
但他不該這樣,故意戳我最痛的傷口。
把我僅剩的尊嚴和捧出來的真心,摔在地上反覆碾碎。
我轉過身看著他,眼眶包著一汪淚水,卻用力忍住沒讓它落下來。
「遲燼,你說得對。」
他愣住,似乎沒想到我會承認。
「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拉上書包拉鏈,聲音平靜,「以後不會了。」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徹底斷了。
也好。
從此以後,我留在遲燼身邊,只有錢這一個理由。
清晰,冰冷,堅固。
我買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前半部分記他的復健進度和知識點薄弱項。
後半部分,我畫了一張巨大的表格。
最上面一行寫:距離高考還有 XXX 天。
距離合同結束還有 XXX 天。
下面列著日期、工作內容以及每日入帳。
遲燼父母很守信用,每月一號,五千準時到帳。
我還會收到遲燼媽媽不定時發的紅包。
名義是給我買輔導書、買營養品。
每一筆,我都清清楚楚記下。
某天,遲燼推著輪椅經過書桌,偶然瞥見攤開的筆記本。
他只看到表格里密密麻麻的「天數」字樣。
隨後嗤笑一聲,語氣滿是嘲諷。
「沈清冉,你還記這個?」
「記下喜歡我多少天了?有什麼用,自我感動嗎?」
我沒反駁,只是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他不知道,我在默默倒計時的,是即將到來的自由。
4
第二天上學,遲燼和楚恬的座位都空著。
后座的女生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聽說遲燼陪楚恬去音樂節了,昨晚的飛機。」
「哇,剛能走路就這麼拼?」
「這才是真愛啊。」
「那沈清冉呢?她不是照顧了遲燼一年嗎?」
「切,她算什麼。不就是個保姆嘛……」
我戴著耳機做英語聽力,音量調到最大,隔絕所有聲音。
放學時,我在校門口看到了遲燼。
他倚在一輛黑色轎車旁,穿著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雙腿筆直修長。
夕陽給他鍍上一層金邊,路過的女生頻頻回頭。
看到我,他直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提著一個印著 Logo 的紙袋。
我腳步沒停,打算直接走過去。
「沈清冉。」他叫住我。
我停下,回頭看他。
他走過來,把紙袋遞到我面前:「楚恬買的周邊,多了一份。」
紙袋裡露出螢光棒和印著歌手頭像的毛巾。
我沒接。
遲燼等了幾秒,眉頭皺起:「拿著。」
「不用。」我說,「我不聽他的歌。」
遲燼看著我,忽然冷笑起來。
「沈清冉,你現在是在跟我鬧脾氣?因為昨天我說了那些話?」
他把紙袋又往前遞了遞,帶著一種施捨的口吻。
「給你就拿著。楚恬特意多買了一份,說謝謝你這一年照顧我。」
我看著那個紙袋,重複:「遲燼,我不需要。」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將紙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砰」的一聲悶響。
周圍路過的同學嚇了一跳,紛紛看過來。
遲燼盯著我,眼神不耐。
「行,算我和楚恬自作多情。」
心臟某個地方,細微地刺痛了一下。
但很快,痛感就被麻木覆蓋。
我沒作聲,轉身走向公交站台,沒回頭看他一眼。
5
周五是遲燼的複診日。
我按照合同約定陪他去醫院。
車上,我們一路無話。
遲燼看著窗外,側臉線條繃緊。
醫生檢查得很仔細,拍片、測試肌力、詢問感覺。
「恢復得非常好。」
醫生看著最新的片子,笑容滿面。
「神經反應基本正常,肌力也達到了健康水平的百分之九十。遲燼,你創造了奇蹟啊!」
遲燼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醫生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最後說:
「能恢復得這麼好,除了醫療和復健,也離不開家人朋友的支持和鼓勵吧?心態很重要。」
遲燼點了點頭,輕笑。
「嗯,多虧楚恬。她每天都鼓勵我,說我一定能站起來。」
我站在一旁正在幫遲燼拿外套,聞言,手指頓住了。
這一年來……
每天放學後出現在復健室,在他疼得滿頭大汗時遞水擦汗,在他沮喪想放棄時鼓勵他的人。
在他因為楚恬一個電話而情緒低落時,默默陪著他直到平復的人。
是我。
而楚恬在朋友圈曬著逛街、聚會和她新做的指甲。
她只是偶爾會在電話里說「阿燼加油哦」,語氣敷衍。
遲燼轉過臉,瞥見我怔愣的表情。
他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挑眉。
「怎麼?沈清冉,你這副表情是什麼意思?」
我垂下眼,把外套搭在臂彎,聲音平直。
「沒什麼,替你高興。」

「是嗎?」他靠近一步,壓低聲音。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很失望?是不是覺得,我好了,你就沒理由繼續賴在我家了?」
我握緊了外套,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半晌後鬆開手,抬起眼直視他。
「你多慮了。醫生說,可以走了。」
說完,我先一步走出診室。
在醫院門口,我遇到了楚恬。
她像是算準了時間,從一輛剛停下的計程車里出來,手裡還捧著杯奶茶。
「阿燼!」她小跑過來,挽住遲燼的手臂甜笑。
「怎麼樣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很好,全好了。」遲燼看她時,眼神柔和下來。
「太好了!」楚恬歡呼,踮腳親了一下他的臉頰。
遲燼微微一怔,卻沒躲開。
楚恬這才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水杯上。
「清冉真是敬業,連水杯都幫忙拿著,像個小保姆呢。」
我退後半步,把水杯遞給遲燼:「醫生說要定時喝水。」
遲燼沒接。
楚恬接過去試了下水溫,笑著把水杯遞到他嘴邊。
遲燼這才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那個水杯是我買的。
遲燼摔壞了好幾個杯子後,我買了這個防摔的。
杯身上印著一行小字:堅持下去,總會有光。
現在看來,莫名地諷刺。
「阿燼,我們去看電影吧?看新上映的那部愛情片。」楚恬撒嬌道。
遲燼猶豫了一下:「我有點累了,想回家休息。」
「就兩個小時嘛~」楚恬搖晃他的手臂。
「好。」遲燼最終妥協了。
我看著他們並肩離開,第一次認真思考。
合約結束後,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不用每天放學去遲燼家,不用忍受他的壞脾氣,不用看著他和楚恬親密。
我可以去咖啡廳自習,可以找份家教兼職,也可以自由地呼吸吧。
就快了,我對自己說。
再堅持一下。
6
三月初,楚恬生日快到了。
課間,遲燼破天荒地主動找我說話,雖然語氣依舊不怎麼好。
「喂,沈清冉,你說送什麼禮物好?」
我正在訂正數學錯題,聞言抬頭。
「送書吧,或者好一點的文具。實用。」
頭頂傳來一聲毫不客氣的嗤笑。
「書?文具?」
遲燼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沈清冉,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眼裡只有這些?」
「那你想送什麼?」我問。
「還沒想好。」他皺眉。
「女生喜歡的東西……項鍊?包?還是最新款的手機?」
我沒再給出建議。
最後,遲燼送了最新款的頂配手機,價格五位數。
第二天,楚恬舉著新手機在全班炫耀。
「阿燼送我的生日禮物!我都說不要了,他非要買~」
周圍一片起鬨聲。
「遲少大氣!」
楚恬笑著,目光掃過我。
「清冉,你用的什麼手機啊?好像從來沒見你拿出來過。」
我用的是一台二手老年機,只能打電話發簡訊。
我把它藏在書包最裡層,從不在人前使用。
「關你什麼事。」我同桌替我懟了回去。
楚恬撇撇嘴,沒再說話。
下午有體育課,全班去操場跑步。
我的舊運動鞋是高一買的,鞋底已經磨得很薄。
跑到第三圈時,左腳鞋底突然開膠,前半截鞋面幾乎和鞋底分離。
我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
「沈清冉,你怎麼了?」體育老師問。
「沒事。」我試圖把腳縮進鞋裡。
但裂縫太大,腳趾都露出來了。
自由活動時間,我坐在看台上,用借來的膠水試圖粘鞋。
楚恬和幾個女生抱著礦泉水,說笑著走過來。
經過我面前時,楚恬狀似不小心地絆了一下。
手裡的半瓶水全潑在我鞋上。
「哎呀對不起!」
她驚呼道,然後捂住嘴,「你這鞋……都這樣了還不換?穿多久了啊?」
周圍幾個女生笑起來。
「起碼三年了吧?」
「鞋底都快掉了。」
「沈清冉,你家是不是很窮啊?」
「怪不得總是那兩雙鞋換著穿……」
「好尷尬啊……」
我低著頭,膠水混著泥水,在鞋面上糊成一團。
手指被膠水粘住,撕開時扯掉一層皮。
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眼眶發熱。
抬起頭,我看向站在楚恬身邊不遠處的遲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