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之行，我一再試探，他們死活不願意改行程，我就知道，他們要行動。
我猜，他們這次打算動用他們在東南亞的勢力，偷渡出境。
先找個藉口帶我到公海，然後從越南或者泰國派人過來接應，只要我出了國境，就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我本以為，沒有打入犯罪集團總部，這網應該打不到太多大魚。
但前線行動的同事告訴我，這次行動收穫頗豐，除了酸狐狸之外，還抓住了不少犯罪集團的骨幹成員，尤其是東南亞那邊他們派過來接人的船上，M 集團各條業務線上有頭有臉的人物，竟然悉數到場。
因為，酸狐狸說要在登船的第一時間，跟我舉辦一場婚禮。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突然被什麼刺痛了一下。
船上婚禮，是小時候看《公主日記》中我最喜歡的一個場景。
錢懷謙曾開玩笑說，給我也辦一個。
雖然酸狐狸不是真正的錢懷謙，但是，某種意義上，相處的這幾個月中，他真的在圓我年少時候的夢。
19
這個案子定得很快，因為我在 M 公司的時候，靠著酸狐狸發給我的工卡權限，收集了他們大量的犯罪證據。即便是零口供，也能讓這些人牢底坐穿。
宣判前，我去見了一次酸狐狸。
一見面，我開門見山。
「能不能告訴我，錢懷謙在哪兒？」
他抬起眼皮，斜睨我一眼，道：「真想知道？」
「嗯，如果你告訴我，我可以幫你求情。」
「哈哈，你不會想知道的。」
「要怎麼樣才肯告訴我？」
「那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好，你說。」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不是他的？」
「你燙傷小番茄的時候。」
「呵呵，這麼早。我以為，我模仿得很像。」
「你的確模仿得很像，但是畫皮畫骨難畫心。你學著他的手勢、他的語氣，他厚臉皮不懼他人眼光的行事風格。
可惜，懷謙良善，他做的每一件出格的事，都只是讓自己丟臉，但從不傷害他人。
他知道我性格內向，害怕別人關注的目光，所以，他絕不會像你一樣，在公開場合下，逼我做選擇，更不會做當眾求婚這種讓我尷尬的事情。」
他紫色的眼睛漸漸由急切轉向失焦，裡面盛滿了我看不懂的、細碎的悲傷。
「梅梅，我們為什麼非得這樣？
你跟我走，我們去自由的國度，憑著我們倆的能力，我們可以過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生活。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你知不知道，你失去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我哂笑，道：「我知道，你有一個島，豢養了 100 多奴隸。在島上種滿了我喜歡的鳳凰花。不好意思，職業習慣，偷偷看過你的電腦。」
「那為什麼呢？你要待在這種擁擠的城市裡，賺一點點小錢，住一個小破房子，遵守這個破地方的條條框框。跟我在一起，過神仙眷侶的生活不好嗎？
還是說，如果不是，是錢懷謙，你就願意了呢？」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跟他講了一件往事。
「懷謙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倆小的時候，經常跟我爺爺一起去看他的老戰友。
那位老爺爺平時很沉默，幾乎不說話，但每次看到我爺爺來，就會立馬抱住我爺爺大喊：我們守住了陣地，我沒退，一步沒退啊。所有人都死了，我們也沒退。
他會一直重複這句話
直到我爺爺下令，告訴他已經勝利完成任務，原地休整。他的情緒才會平靜下來，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中。
我想，他的世界裡，時間定格住了，他永遠活在了戰友全部犧牲的那一天。
那時候，他才 19 歲。
他為了什麼呢？
就是為了他身後的我們不必再經歷那樣的殘酷。
我們中國人管這個叫國泰民安。
我們家，我爺爺，我爸爸，我媽媽，都是為了這個犧牲的, 我也一樣。
我相信, 懷謙, 也是一樣的。」
他不屑道：「又是你們集體主義的那一套,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 任何個人的意志在化學面前都是不堪一擊的。
你所謂的錢懷謙, 不也配合著我們把你賣了個乾淨嗎？」
「不，你錯了。」
我欣賞著他那雙妖異紫瞳里漸漸擴散的絕望。
「酸狐狸，還記得你給我發的 Offer 嗎？懷謙在你們公司的系統里做了手腳, 只要你們公司有人給我名下的郵箱發郵件, 就會觸發一個客服郵箱的密文發送。
看起來像是個報錯的亂碼，但破譯後, 就是你們 M 公司所有深層管理權限的密碼。
不然, 你以為我為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輕易地拿到你們這麼多的犯罪證據？」
他徹底崩潰了，癱坐在椅子上, 口中呢喃著：「騙我，都在騙我！」
「好了,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 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懷謙在哪裡？
哪怕, 哪怕他已經死了，能不能告訴我他埋在哪裡？」
我的聲⾳近乎哀求般懇切。
但他卻像⼀個終於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樣, 癲狂道：「他活著，但你永遠都不可能找到他。
韓梅梅, 你這樣鐵⽯⼼腸的女人，活該孤寡一生。」
眼⻅他要暴起傷⼈, 獄警控制住了他, ⻔外的郭昀聞聲趕來, 想要帶我離開。
「哈哈哈哈, ⼜來⼀個舔狗, 你遲早都會跟我一樣，被這個毒婦害死。」
郭昀擋在我前面, 道：「我跟你, 永遠都不會一樣！」
20
回去路上，舜華打來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去，說爺爺奶奶想我了。
我說：「快了，這邊的事情差不多要結束了。」
「哦, 對了, 上次在你家看到的那個譜⼦，我拿回來彈了下, 還挺好聽的。」
「什麼譜子？」
「就你貼在牆上的那張啊。」
「那是⼀個譜⼦嗎？」
「是啊, 我還找到了原曲，我發給你聽。」
隨著旋律響起, 我的⼼仿佛被⼥歌⼿充滿宿命感的聲音攥住。
長⽩⼭沒有聖域。
西湖沒有吳山居。
就像孤單的我沒有愛我的你。
開封沒有了秋菊。
雅安整年在下雨。
西安的雁塔晨鐘沒響起。
南山陷入了回憶。
圓明園新上了漆。
⽽我從此後再沒遇見你。
海南的⻛停這裡。
鹽城⼜來了潮汐。
山川之⼤沒有你。
……」
聽完歌曲，我默默拿起電話打給上司請假，長假, 這麼多地方要去，怎麼也得半年吧。
錢懷謙，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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