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以後,看到錢懷謙站在台上侃侃而談的樣子,我就想笑。
聖經上說:「先知除了在本地、親屬、本家之外,沒有不受人尊敬的。」
我深以為然。
別人眼裡,他是首席科學家,是炙手可熱的科技新貴。
但我總記得第一次見他的情景。
那是在去幼兒園的公交車上。
他用小手絹包著一個條狀物遞給他媽媽。
「媽,我拉了。」
他媽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本能地接過小手絹,正要打開,他說:「我沒憋住屎,這些是褲縫裡漏下來的。」
那一刻,全車都安靜了。
他媽背對著我,我沒看清表情,但她顫抖的手告訴我,她很尷尬、無措,甚至恐懼。
「媽,別害怕,這個硬硬的,不沾手的。」
順便舉起他的小小手向媽媽展示:「你看,我剛拿過,手上什麼也沒有,很乾凈吧。」
有位好心人遞了個塑料袋過去,他媽黑著臉把那包東西丟進去。
正要把口袋繫上,他再次語出驚人:「哎,等一下,我褲衩里還有一兜子呢。」
他媽:「......」
全車人實在憋不住了,哄堂大笑。
「笑啥?我都跟司機叔叔說了停車,我要拉屎,是他說讓我憋著,我憋不住才拉的。哎呀,硬憋可太難受了。剛開始,我是打算使勁夾住的,可是裡面像有個海浪,一浪高過一浪,夾縫求生可太難了……」
他繪聲繪色地講述著自己剛剛憋屎的經過,車上的爺爺奶奶叔叔阿姨都笑出了眼淚。
他媽全程再沒抬起過頭,默默用塑料袋接著他一條一條從褲子裡掏出來的米共。
那天,他沒上成學,被提溜著後脖領子帶回了家。
第二天,他來上學的時候很不開心,因為他媽把他包米共的那條小手絹一起扔了。
「那是我最喜歡的小星星手絹,洗洗還能用的。」
我不以為然,在我眼裡,那條紅條藍星的手絹醜死了,還是我的小花朵手絹好看。
想到這兒,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台上錢懷謙西裝上的口袋,那裡疊著一條香檳金色的絲巾,隱約有些圖案,離得太遠,我看不清。
2
我沒有等到他演講結束,提前離開了會場。
他這個級別的專家,會後必然會被人圍起來問問題。
再說,我們不過是少年相識,他初二就出國了,現在未必還記得我。
況且現在,我們社會地位懸殊,我不過是個行業小透明,貿然去和大佬攀交情,有點不知深淺。
但世界真的很小,沒過幾天,我在好朋友家裡,再次見到了錢懷謙。
他竟然是我好朋友的遠房堂哥。
「韓梅梅!」
他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心裡湧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又委屈,又酸澀,還有點小甜蜜。
「好久不見,錢懷謙。」
「扯,明明前幾天才見過。」
我一時語塞。
「還好,你還記得我的名字,我還以為你早把我給忘了呢。」
「啊?」我尷尬地捋了捋頭髮,很笨拙。
「傻站著幹什麼?還不趕快進來。」
他背著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跟著他走。
說起來,好朋友錢舜華經常邀我到家裡吃飯,我對這個房子的熟悉程度遠勝於他,但他就有種把所有場子都變成自己主場的那種能力,而我,也像小時候那樣,默默跟在他身後,任憑他耀眼的光將我遮住,很安心。
但很快,這束光就不再屬於我了,他的身邊坐了位氣質嫻靜的閨秀;而我的身邊也坐了位溫文爾雅的才俊。
今天是舜華爺爺的壽宴,這位德高望重的大學者,門下自然有很多適齡弟子。
弟子們給老師拜壽,自然也是圈內婚嫁資源流通的好時候。
學術圈很封閉,不同學派尚且如同楚河漢界,壟斷各自領域的資源,圈外人更是連個門帘都不給開。
門下弟子們面對老師安排的相親活動心知肚明,誰如果不識好歹,那就會離核心資源越來越遠。
我是唯一一個例外,雖然不在學術圈,但跟舜華一家關係匪淺,這才有資格參加壽宴。
我身邊的男士,名叫郭昀,是舜華媽媽介紹給我的。
憑良心說,是我高攀了,人家正兒八經 8 年制的醫學博士,年紀輕輕就拿下課題,晉升大所研究員。
人家書香門第,一家子和和美美。
不像我,父母早亡,形單影隻,自己也不過是在網際網路公司里敲敲代碼的工程師。
不知道是不是看在舜華媽媽的面子上,人家郭昀也沒嫌棄我,第一次相親過後,我們也保持著偶爾聊天的關係。
這次壽宴,舜華媽媽特意安排我們坐一起,也是用心良苦,我不能不領情。
郭昀很好,溫柔又紳士,幫我盛湯夾菜遞紙巾,剝蝦拆蟹樣樣來得,惹得舜華對我擠眉弄眼,還咬著耳朵問我:「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但我卻心不在焉,因為,我分明感受到一股灼熱的目光射在我的側臉上。
「怎麼了?怎麼一邊臉紅,一邊臉白?」郭昀問。
「啊?是嗎?」
「我看看是不是過敏了?」郭昀伸手捏著我的下巴,把整張臉轉向他的方向。
我清晰地聽到一聲拳頭砸在桌面上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個女生的驚呼。
一盅滾燙的地龍湯灑在了錢懷謙身邊女伴的腿上。
「你有病啊?」女生嚷道。
「你有藥嗎?」錢懷謙當場說起了相聲,他還是小時候那個混不吝。
3
「你……」女生漲紅了臉,被氣到詞窮。
「你什麼你,你腿癢,我澆點熱水給你止止癢,省得你跟條蛆似的一直往人身上蛄蛹。」
女生應該這輩子都沒被人當眾這麼奚落過,羞憤交加,跑了出去。
舜華作為主人,不能袖手旁觀,趕緊追了出去。
我也立即起身,去錢家的藥箱裡翻找燙傷膏。
也不知道小姑娘傷得重不重。
正當我在一堆膏藥中遲疑該用哪一種時,郭昀拎出來一隻,道:「我剛去摸了下,那個湯不太燙,應該沒什麼大礙,就用最普通的京萬紅就可以。」
好吧,聽他的,他是專業人士。
我們一起找到舜華和受傷的小姑娘時,舜華正開著花灑沖洗她的燙傷。
水聲很大,但小姑娘的哭聲更大。
「舜華姐,你這堂哥什麼人啊,我只是不小心碰了幾下他的腿,他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跟他也不熟,你別理他,多少有點神經病。」
「他這麼說,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我讓爺爺罵他。」
「也不用非得罵他,讓他給我道個歉就行。」
見我們進來,舜華把花灑交給小姑娘,招呼我們先坐。
誰知小姑娘一個沒拿穩,水都淋到了身上,薄紗的裙子緊貼出嬌小的身體輪廓。
「得,我再去給你拿套衣服。」舜華道,「梅梅,你先幫她擦乾了,塗一下藥膏。」
我應了一聲,走進衛生間,準備幫小姑娘上藥。
誰知上一秒還溫婉嫻靜的姑娘,眼神立馬變得凌厲,不屑道:「你來幹什麼,你又不是醫生。」
我拿毛巾的手僵在空中。
隨即,甜甜的聲音再度響起:「郭醫生,你可以幫我看看傷勢嗎?」
我放下毛巾和藥品,識相地退了出來,看了一眼郭昀道:「叫你呢,去吧。」
郭昀坐著一動沒動,隔著門道:「不好意思,我沒輪轉過燒傷科,處理不了。」
「唉呀,醫者父母心,你怎麼忍心不管我。」
「我就是因為醫德不行,才沒去臨床。」
「沒事噠,郭醫生,我願意給你當小白鼠,你儘管治……」
女生還要說什麼,郭昀見舜華回來,打斷道:「舜華,你家的貓是不是發情了,怎麼到處尿尿。」
「啊?我家沒養貓啊。」
「怎麼沒養,一屋子的騷氣味。」
舜華看了眼濕身誘惑滿臉通紅的小姑娘,又看了眼放在檯面上的毛巾和藥膏,臉黑如鍋底的郭昀,以及袖手旁觀的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實在礙於自己是主人,非得管著這個麻煩精,硬著頭皮走進衛生間,關上門,低聲道:「你快消停會兒吧,當著人家郭昀女朋友的面,你抖什麼機靈。」
小姑娘帶著哭腔說:「憑什麼啊舜華姐,一個兩個的好男生,你們都介紹給那個野丫頭,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堂哥的眼珠子今天都盯在她身上,她算個什麼啊,她是救過你們的命嗎?你們對她這麼好。」
「呵呵,她是沒救過我的命,但你今天能在這裡大放厥詞,都要感謝她。回去問問你爺爺吧,別一天到晚給家裡惹事兒。」
後面的話我不想再聽了,走了出來。
「你其實不必為了照顧錢家的面子跟我交往。」我道。
郭昀沒有回答,只是脫下了外套,披在我身上,道:「走廊風大。」
回到客廳,宴席已撤。
眾人三三兩兩地各自聊天,中央的沙發區,錢懷謙正畢恭畢敬地半坐在爺爺團的邊緣,聽老人家們的訓話。
他剛才做得太出格,那小姑娘家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不看僧面看佛面,錢家長輩必須得當人家面訓一下他。
誰知我們不過剛走進來,他立馬從沙發上彈射起來,一改剛剛的乖巧模樣,大步走到我身邊,扯下我身上郭昀的外套,蠻橫道:「也不怕熱死你。」
郭昀的火氣也被勾起來了,一把推開錢懷謙:「我不管你是精神病還是狂犬病,都離我女朋友遠點。」
「你女朋友?她承認了嗎?」
眾人一時間都將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一個 I 人,這輩子都沒當過人群焦點,更何況是這麼狗血的二男爭一女的戲碼。
但是坦白講,他們倆,其實我都不熟。
一個是失聯多年的童年夥伴,另一個是剛認識沒多久的相親對象。
哪有什麼深厚感情,這一出,真挺可笑的。
更神奇的是,神經奇葩如我,這個時候,竟然被客廳里的一張《耕讀傳家圖》給吸引了,腦子裡冒出一句話:瘦田無人耕,耕開有人爭。
這兩朵高嶺之花,一定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別的東西,我不確定是什麼,但一定跟愛情無關。
4
我還在神遊中,錢爺爺卻以為我被嚇住了,解圍道:「胡鬧!像什麼話,活該你們打光棍,梅梅誰也沒答應過,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錢奶奶招呼道:「梅梅,來,過來,到奶奶這,別理這些臭小子。」
我乖順地挨著奶奶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核桃夾子,給奶奶剝核桃吃。
錢懷謙和郭昀臊眉耷眼地滾了。
其他客人見狀也紛紛告辭,我聽到他們嘀嘀咕咕的聲音。
「這個韓梅梅什麼來頭,怎麼錢老這麼護著她?」
「該不會是錢家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說這話的人,後腦勺冷不丁挨了自己長輩一巴掌。
我想,今夜過去,我的事兒應該就會在他們的圈子裡傳開了。
其實呢,我和錢家的關係,說起來也很簡單。
起初,我和舜華分到了一個宿舍,做了 4 年不遠不近的舍友。
畢業後也維持著同窗的友誼。
她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中,命最好的一個。
我看到她,終於可以理解反派看主角的感覺了。
人怎麼可以這麼幸福!
那天,我本來和她約了下午茶,但我倆臨時都有事兒,就說要麼看看能不能推到晚飯再約。
晚飯的時候,她彈了個視頻給我,問我要不要到她家吃飯?
真的,看到那個視頻的時候,我破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