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很想知道宋竹清到底瞞了自己什麼。
因為心裡總是有那麼個答案。
不久,電話接通。
「顧執,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
陸熾沉默著。
沒想到宋竹清的病情比自己想像的還嚴重。
心裡是又心疼又慌張。
顧執的聲音迴蕩在耳邊。
「像宋竹清這樣的人,本身穿著厚重的保護殼。」
「她好不容易賭上全部勇氣,主動鑽出來一次了,再次縮回去恐怕就……」
「會怎麼樣?」
「很難說,畢竟你對她很重要。活不下去都有可能。」
顧執像是猜到什麼,那邊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早就跟你說過,你們不合適,你只會給她帶來痛苦。」
16
我終究是死裡逃生一回。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人,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陽台上。
很難想像他方才是怎麼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推開陽台的門,一把拽住我的手將我往回扯。
他氣喘吁吁,挺著啤酒肚。
原本戴著的眼鏡在掙扎間斷了條鏡腿,堪堪以一條鏡腿支撐著。
陸愛國看起來嚇得不輕。
「你瘋了抓子?」
「你不要命了。」
「不曉得你們這些個女娃娃腦闊裡頭在想啥子。」
「你沒得了,陸熾愣個辦?」
我手腳冰冷,目光呆滯。
「老師,陸熾他死了。」
「我害死的。」
「我不該讓他去美洲。」
陸愛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啊?你在說啥子?」
「你失心瘋辣?」
「他剛才還在和窩打電話嗦。」
這話剛說完。
門突然被人打開。
視線里猛地躥出一道人影。
陸熾衝過來緊緊地摟著我。
「宋宋,你嚇死我了。」
剛才他在樓下遠遠地看見,她整個身子幾乎懸空在陽台上,心都跳到嗓子眼。

萬幸,突然冒出雙手拽住了她。
「死而復生」的人忽然出現在面前。
我再也忍不住崩潰大哭。
「我以為你死了。」
「電視上報道你去美洲的航班失事,還報道了你的名字。」
「我好害怕。」
「陸熾,他們所有人都在罵我。」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無論我走到哪裡它一直死死纏著我。」
「我不知道怎麼辦。」
陸熾從沒見過如此失控的宋竹清,心臟仿佛被人用刀劃得鮮血淋漓。
只能不斷地撫摸著她瘦削的脊背,吻上她的額頭。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呢。」
「宋竹清,他們的死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不是災星。我從來不信這個。」
「你只是你自己,不是別人八卦談資的對象。」
這個世道真奇怪,明明那些都是巧合。
可偏偏他們就都喜歡從那些零星稀碎的巧合中,捕風捉影。
然後把那些巧合隨意拼湊成他們想八卦的樣子。
卻渾然不知道,那樣做會害死一個人。
17
心結不是一天形成,需要解開自然不是一兩天能做到。
人總有「死」過一次,才能獲得新生。
我很少聽別人的流言蜚語,而是更加專心去做自己的事。
陸熾看出我有些悶悶不樂。
想盡法子逗我開心。
可我沒想到突然有一天他會向我求婚。
「我們結婚吧。」
「陸熾,我們分手吧。」
兩人異口同聲。
陸熾擰著眉頭,聲音很大:
「為什麼?」
「對不起……」
陸熾看見我這個樣子,氣得朝空氣揮兩拳。
「所以你那天根本就沒想通。」
「敢情那天我跟你講了那麼多,都是個屁是吧。」
「你壓根一句話沒聽進去。」
沉疴哪裡那麼容易好。
陸熾當時說的話,顧執說過不止一遍,都已經聽厭了。
這些天,我只是強顏歡笑,陪著他演戲罷了。
可每當午夜驚醒,腦海里總是會浮現他葬身火海的場景。
然後被愧疚的情緒吞噬。
我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他的痛苦。
「陸熾,我要去英國了。」
「對不起。」
「論文通過了,英國那邊的手續都已經辦好。」
他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笑。
「能耐啊宋竹清。這些日子我提心弔膽的,生怕你出點意外。」
「結果你丫的瞞著我……」
「什麼時候的事?」
陸熾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宋竹清你好好跟我說,我能不讓你去嗎?」
「所以,我是擋著你高就了唄。」
他眼睛猩紅,語氣有些憤怒。
戒指被隨手扔進了湖裡。
「我他媽就是賤。」
「勞資再也不伺候了。」
「分手就分手。」
我們分手的信息被某些好事的人傳遍整個論壇。
陸愛國知道後,只是嘆了口氣。
「竹清啊,不用顧慮老頭我的面子。」
「不喜歡了就分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看陸熾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就一點不適合你。」
「姑娘,去走自己的路吧。」
「活著,比什麼都強。」
……
我走的那天,陸老師送我到了機場。
一路上囉嗦得跟個老父親似的。
「你去那就先聯繫你師兄。」
「英國那邊的學校都聯繫好了,他們看上你並不代表著你不會被刷下來。」
「好好跟著老師做實驗,別懈怠。」
「別跟在清大似的,還催著導師升博導。」
我輕輕笑道:
「行了我知道了。陸老師快回去吧,保重身體。」
陸愛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眼睛紅了。
「落地記得報平安。」
「要是受了委屈,就記得打電話。」
望著面前這個救了我兩次的長輩,一時間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
他走遠了。
我站在電梯上漸行漸遠。
看著他的背影還是那般沉重。
莫名讓人淚奔。
……
18
在英國的這些年。
我每日都泡在實驗室里,不敢讓自己空閒下來。
我見過凌晨四點的星星。
見過卡爾頓山升起的朝陽。
見過小鎮湖畔晚歸的鳥。
見過培養皿里長出的綠色晶瑩。
所幸,歲月從來不會辜負任何努力的人。
苦苦研製許久的抗產後抑鬱藥物,成功析出晶體的那個下午。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好久好久。
巨大的喜悅包圍著我們。
我激動得哭出聲來。
天知道!為了這一時刻,我們等了多久。
實驗室的人喜極而泣。
一群人歡呼著,眉眼間都是意氣風發。
起初他們來到這裡。
然後七零八落從各地匯聚。
最後共同朝著一個目標——把新藥制出來,帶回中國去。
他們都是華人。
和我一樣。
有些甚至十幾年沒回國了。
我問他們,還想回家嗎?
他們擼起袖子把眼淚一擦。
「當然,心心念念都是國,滿心歡喜都是家。」
「俺沒有你那麼有文化,俺只知道,俺想念家鄉的肉夾饃哩。」
「瞧你這點出息。」
「你不想嗎?」
「也想……想吃餛飩麵了。」
「快過年了,我想我媽包的餃子。」
一群人開懷大笑。
我看見他們個個眼底閃著淚光。
只有遠離故土的遊子,才能情真意切地感受到這份沉甸甸的思鄉之情。
國外的景再美,都抵不過故鄉的那一輪明月。
看著他們,我嘴角不經意勾起,腦海里只閃過這麼一句話。
「此心安處是吾鄉。」
……
我們實驗室一人發了篇論文。
SCI 論文發表的當天,我們這個圈子掀起不小的轟動。
抗抑鬱症的藥物研究最新成果消息,被國外的中國記者連夜報道回國內。
一時間,我們成了電視上炙手可熱的人物。
元旦那天。
我給陸老師發去個視頻。
祝賀他新年快樂。
卻無意中聽見陸熾把筷子一摔,直接上樓把門關上了。
我抿著唇,心裡泛起酸澀。
抬手剛想把視頻掛斷。
裡面緩緩傳來陸熾的聲音。
原來是老師忘記關視頻,而人早已不知道跑哪去了。
電話里的聲音還在繼續。
「媽,你怎麼來了。」
是師母。
隱約記得是位幹練的女強人,白手起家,年紀輕輕就躋身中國福布斯排行榜。
「陸熾。電視上的新聞都看到了吧。」
他聲音悶悶的:
「嗯。」
「多好一姑娘,小時候背負那麼多,但還是咬著牙直挺挺地挨過來了。」
「倔強,隱忍,像雨後翠竹,靜默如畫卻又挺拔向上。」
「你配不上她是應該的。」
我從未想過,師母會對我有這麼高的評價。
半生漂泊。
或有指責,辱罵,被人唾棄。
甚至想過放棄。
所幸得遇良人,才度過艱難險阻。
沒想到我這樣破碎的人,竟然還會被誇。
我眼底漸漸濕潤,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幾分。
視頻里的聲音還在繼續。
陸熾的聲音透著悲戚,讓人聽起來心揪著疼:
「媽,她的未來光芒萬丈,但是好像從來都沒有我。」
師母嘆氣一聲:
「很多事情不能光靠眼睛看見的,也不要信別人說的。」
「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也是。真相往往就被那些紛繁雜亂的聲音掩蓋了。」
「阿熾,我能查到的。我不信你不能。」
19
秋天的愛丁堡落地楓葉,隨便一處都美得不可思議,仿佛置身童話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