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深氣極反笑。
那笑聲短促而低沉,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無奈。
「許念昔,你真是好得很。」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裡面翻滾的情緒消失了。
「你說你不是為我來的,是為了你的『京城姜家』。」
「行。」
「那從現在開始,你的『京城姜家』,我投了。」
他鬆開捏著戒指的手,轉而捧住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
他的掌心溫熱,拇指輕輕擦過我的下唇。
「投資人想隨時了解項目進展,檢查項目成果,這要求,不過分吧?」
「姜總?」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貼著我的唇瓣說出來的。
溫熱的氣息交融,我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他怎麼能把一場本該是情感拉扯的對峙,瞬間扭曲成這種曖昧又霸道的商業談判?
「周聿深,你……」
我找回自己的聲音,試圖推開他,卻被他更緊地禁錮在懷裡。
「我什麼?」
他挑眉,眼底那點委屈不見了,依舊是我熟悉的掌控感。
「你不是要建『京城姜家』嗎?我就是最好的靠山,這筆買賣你穩賺不賠。」
「還是說,你對自己沒信心,怕被我這個投資人吃干抹凈?」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帶著滾燙的暗示。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你無賴!」
我低聲斥道,卻沒什麼氣勢。
「對,我就是無賴。」
他坦然承認,低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說完,他不等我反應,忽然鬆開了鉗制。
改為握住我的手,五指強勢地嵌入我的指縫,緊緊扣住。
「現在,投資人餓了,需要項目負責人陪同,去吃點東西。」
他拉著我,轉身就往宴會廳側面的通道走,步履匆匆。
「喂!周聿深!宴會還沒結束……」
我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手腕還被緊緊攥著,戒指的墜子貼著皮膚。
他頭也不回,「結束了。」
他的步伐很快,帶著我穿過略顯安靜的走廊,目標明確地朝著出口的方向。
燈光將他挺括的背影拉長,也將我們交握的手投映在光潔的地面上。
我被他半拖著往前走,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線條,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心底那點因為周老夫人而升起的冰冷和堅硬,突然被鑿開了一個小口。
什麼京城姜家,什麼獨立事業……

在這個男人蠻橫的「投資」宣言面前,好像都變得有點幼稚和可笑。
他根本不在乎我說了什麼。
不在乎我是不是嘴硬,不在乎他奶奶怎麼看。
他在乎的,只是我回來了。
並且,他不會再讓我有機會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第二次。
至於方式?
霸道總裁式的「強買強賣」,好像也不是不行。
我悄悄收攏手指,回握住了他。
指尖觸到他無名指上那枚和我頸間一模一樣的戒圈。
周聿深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更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14.
回到房間。
我剛想去倒杯水,放在桌上的平板電腦亮了起來。
一個來自南洋的視頻請求在螢幕上跳動。
我劃開接聽,一張儒雅俊朗的中年男人的臉出現在畫面里。
他戴著金絲邊眼鏡,身後是古色古香的書房,久居上位的氣度撲面而來。
畫面里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嘴角含笑,溫和醇厚的聲音響起:
「我們的大功臣,好戲散場了?」
是爸爸。
南洋姜家的掌舵人,也是把我從泥潭裡撈出來,給了我新生與底氣的人。
我拿起平板,走到窗邊,聲音很輕:「剛謝幕。」
爸爸在那頭輕笑,目光透過鏡片落在我身上:
「都按你預想的在走?」
「分毫不差,許宗明已經把股份轉讓書給我了。」
「那就好。你布的局,總算到了收網的時候。」
爸爸的語氣里沒有太多意外,更多的是欣慰。
將許家踩在腳下,把它變成姜家北上、紮根京城的跳板,才是這盤大棋的最終走向。
「許氏集團這幾年外強中乾,董事會人心惶惶,正是我們入主的最好時機。」
「嗯,你弟隨時可以啟動收購計劃。」
爸爸的聲音沉穩。
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平板邊緣。
南洋姜家以航運起家,掌控著數條關鍵的貿易航線和人脈網絡。
「許家最近有一批要緊的貨,走我們在南洋三號的航線,預計下周到港。」
「我想請你暫時把那批貨扣下,找個理由壓一陣子。」
螢幕那頭,爸爸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他沒有立刻問為什麼,而是沉吟了片刻。
「扣貨?」
他緩緩重複,指尖在桌面上輕點兩下。
「你想用這批貨,卡住許家的脖子?」
我走到沙發邊坐下,將平板靠在膝蓋上,讓畫面更穩定。
「許家當年為了所謂『改運』把我送走,接我回來也只是為了我的『福氣』。」
「現在,也該讓他們嘗嘗,這『福氣』背後,需要付出什麼了。」
爸爸點了點頭,「碼頭那邊我會安排,十天半個月?」
「夠了。」
我計算著許家那邊的反應速度和資金周轉周期。
「好。」
爸爸應得乾脆,隨即又囑咐道,「不過念昔,逼得太緊,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狗急跳牆,難免惹一身騷。」
「您放心,我有分寸。」
我心中早有成算。
爸爸看著我,眼中最後的擔憂也化為了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南洋這邊只要你需要,隨時開口。姜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謝謝爸。」
這句感謝發自肺腑。
沒有姜家,沒有爸爸和阿緒,就沒有今天的許念昔。
不,是姜念昔。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爸爸擺擺手,語氣輕鬆了些,「你弟弟這次可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飛過去幫你。」
「南洋這邊有我看著,你只管在京城大展拳腳。記住,凡事安全第一。」
「我會的,爸。」
視頻通話結束,螢幕暗了下去。
我將平板放在一邊,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影影綽綽的燈光。
許家別墅的燈火,依舊輝煌,卻透著一種虛浮的熱鬧。
用不了多久,這份虛假的繁榮就會像泡沫一樣破裂。
15.
早餐桌上氣氛微妙。
許宗明臉色有些發沉。
「念昔!」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蹙眉。
「你……你跟周先生……還能說上話嗎?」
「我們的貨被卡住了!要十天半個月才能放行!公司等不起啊!」
他語無倫次,帶著瀕臨絕境的恐慌和最後的希冀。
我輕輕抽回手,揉了揉被他抓痛的手腕。
他現在這副模樣,和三年前把我像垃圾一樣送走時,真是判若兩人。
我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遲疑道:
「周先生我們已經麻煩過他一次了。」
我提起周老夫人,許宗明臉色又白了幾分。
但他卻說:
「爸爸求你了!你去試試,成不成,爸爸都認了!你要什麼,爸爸都答應你!」
他終於說出了我想聽的話。
我看著他,臉上依舊是為難。
「爸,不是我要什麼,是我們許家拿什麼還?」
「周家那樣的門第,看得上我們許家什麼?」
許宗明愣住了。
是啊,拿什麼還?
許家現在就是個空殼子,除了那點股份和不動產,還有什麼能入周家的眼?
我看著他眼中急速變幻的神色,知道他正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
「念昔……只要周先生肯幫忙,渡過這次難關……」
「爸爸,爸爸可以把手裡剩下的股份,再轉給你百分之十……不,百分之十五!」
「以後許氏,你就是除了爸爸之外最大的股東!」
終於,咬到肉了。
但我面上絲毫不顯,反而更加惶恐。
「爸!這怎麼行!那是您的心血!我怎麼能要那麼多!」
許宗明此刻倒是顯出幾分魄力。
「你救了許家,就是許家最大的功臣!這些是你應得的!」
「而且……以後許氏,說不定還要多仰仗你和周先生的關係……」
看,算盤打得多精。
既想讓我出力,又想把我徹底綁在許家這艘破船上。
用我和周聿深那點若有似無的關係,來維繫許家搖搖欲墜的地位。
我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嘲諷。
「那……那我試試吧。」
我像是終於被他說服,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
「但我不能保證周先生一定會幫忙,也不能保證他幫得上忙。」
「好!好!你去試試!爸爸等你的好消息!」
許宗明喜出望外,仿佛已經看到了貨物通關、資金回籠的美好景象。
等他滿懷希望地離開後,我臉上的柔弱和為難瞬間褪去。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加上之前他承諾的和我自己暗中收購的散股。
很快,我在許氏的話語權就將超過許宗明了。
至於周聿深那邊……
我編輯了一條簡訊,言簡意賅:
【許家碼頭貨被扣,狗急跳牆,許宗明承諾再轉我 15% 股份換我找你幫忙。】
點擊,發送。
幾乎是在簡訊發送成功的下一秒,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