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拿出來應急。等房子買了,升值了,還你不是分分鐘的事?」
我看向我媽。
她正在剝蝦,動作很慢,很仔細,蝦肉完整地脫出來,放進我爸碗里。
「媽,你也這麼想?」
她擦了擦手,抬頭看我,眼神很溫柔。
「曉芸,媽是為了這個家。你一個人,守著這房子有什麼意思?咱們住一起,互相有個照應。等你老了,也有依靠。」
我一字一句,「新房寫你們的名字,我出二十萬,住一個房間。是這個意思嗎?」
我哥皺眉,「話不能這麼說。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
嫂子附和,「就是。曉芸,你現在離婚了,最需要家人支持。咱們住一起,多好?」
「那我要是將來想搬出去呢?」我問。
我媽臉上的溫柔消失了,「搬出去?搬哪兒去?你再嫁人?帶著房子嫁?」
「我可以自己買小的。」
她聲音拔高,「浪費那錢幹什麼!有現成的家不住,非要出去租房子?讓人笑話!」
我爸開口,聲音很弱:「曉芸……聽你媽的……」
我媽站起來,雙手按在桌沿。
「賀曉芸,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這房子,必須賣。新房,必須寫我和你爸的名字。你願意住,我們歡迎。不願意住——」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你就搬出去。」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耳朵里。
我哥別過臉。嫂子低頭擺弄手機。侄子打了個飽嗝。
我坐著,沒動。
桌上的菜涼了,油凝固成白色的膜,浮在湯汁上。
「媽,這是我的房子。」我說。
她聲音尖銳。
「那是以前!以前你沒離婚!現在呢?你離了婚,要是再找個男人,這房子不就便宜外人了?」
「妙妙也是外人?」
她吼出來,「妙妙姓林!不姓賀!」
吼完,她自己愣住了。
客廳里只有電視的聲音,主持人在播報國際新聞,語調平穩。
我媽慢慢坐下,手撐著額頭,肩膀開始抖動。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養個女兒,跟仇人似的……老賀,咱們命苦啊……」
我爸拍她的背,眼睛也紅了。
我哥瞪著我:「曉芸,你就不能少說兩句?看把媽氣的!」
嫂子遞紙巾:「媽,別難過。曉芸就是一時沒想通。」
我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我。
「我考慮一下。」我說。
轉身往房間走。
身後傳來我媽帶著哭腔的追問:「你考慮什麼?這事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我沒回頭。
走進妙妙的房間,現在是我父母的房間。
關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門外,我哥在安慰我媽。
我坐在地上,看著這個房間。
妙妙的書桌,擺滿了父母的藥瓶。
她的書架上面放著父親的收音機,母親的針線盒。
她的床,鋪著大紅大綠的被褥。
她的窗簾,被換成了厚重的遮光布。
她的味道,完全消失了。
我慢慢爬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是空的,妙妙的東西都被我收走了。
但角落裡有張紙,對摺著,露出一點邊。
我抽出來。
是妙妙高中時寫的便條,用原子筆,字跡娟秀。
【媽,我去學校了。晚飯在冰箱裡,記得熱了吃。愛你。】
紙已經泛黃,邊緣起毛。
我捏著那張紙,捏得很緊,紙邊割著手心。
門外,談話聲還在繼續。壓低了的,但我聽得清。
我哥的聲音:「她肯定得同意。不然能去哪兒?」
嫂子的聲音:「就是。離了婚的女人,還能翻天?」
我媽的聲音,帶著鼻音:「我就是怕……她那個脾氣……」
我哥冷笑,「怕什麼?她還能真把你們趕出去?傳出去,她怎麼做人?」
我爸嘆氣:「唉……慢慢來……」
我媽聲音硬起來,「不能慢。趁她現在沒主意,趕緊把事定了。明天我就聯繫中介,先估個價。」
「那我回去看看合同。首付比例得算好。」我哥說。
「嗯。」我媽停頓了一下,「曉芸那兒……二十萬,必須拿出來。她不拿,你就去她單位要。看她要不要臉。」
腳步聲,往門口移動。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我哥的車燈亮了。
嫂子牽著侄子上車,我媽站在單元門口揮手。
車開走。
她轉身回來。
我放下窗簾。
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光,在地上鋪成斜斜的格子。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
光很刺眼。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列表。
最新一條,時長一小時四十三分鐘。
從飯前開始錄的。
我打開電腦,插入 U 盤。
把這段錄音拖進去,重命名:家庭會議 _ 賣房提議。
又打開一個文件夾,裡面已經存了幾十個文件。
醫療費票據掃描件,轉帳記錄截圖,之前的錄音……
我新建一個文檔,開始打字:
【關於家庭財產侵占與情感勒索事實梳理
1.父親三次住院醫療費,總計……
2.母親以各種名義索取生活費,五年累計……
3.哥嫂以孩子教育等理由借款,未還……
4.父母強行入住,企圖變賣我個人房產……】
一條一條,打出來。
打到最後,手停了。
光標在閃爍。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我爸在 ICU 里抓住我的手,我媽給我削蘋果,我哥小時候背我上學,嫂子剛嫁進來時羞澀的笑……
然後閃過繳費單上的數字,B 超片子的陰影,林國棟離開的背影,妙妙拉黑我的微信。
我睜開眼睛。
繼續打字:
【訴求:
1.要求父母搬離我的住所。
2.要求哥嫂歸還部分不合理借款。
3.拒絕參與任何變賣我房產的計劃。
4.未來贍養義務,依法執行。】
打完最後一個字,我保存文檔。
關掉電腦,拔出 U 盤。
U 盤很小,銀色,上面有個小貓掛飾,妙妙送的。
我把它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我媽。
「曉芸?睡了嗎?」
我沒應。
「媽給你熱了杯牛奶,放門口了。早點睡。」
腳步聲走遠。
我坐著,沒動。
很久之後,我起身,輕輕拉開門。
地上果然有杯牛奶,冒著熱氣。
旁邊還有個小碟子,放了兩塊餅乾。
我蹲下,摸了摸杯子。
很燙。
我把牛奶端進來,放在書桌上,沒喝。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夜色很深,遠處樓宇的燈光星星點點。
明天,我媽會聯繫中介。
明天,我哥會看合同。
明天,他們會繼續計劃,怎麼賣掉我的房子,怎麼拿走我的二十萬,怎麼安排我的後半生。
我看了很久。
然後拉上窗簾,回到書桌前。
打開檯燈,抽出那張妙妙留的便條。
我拿起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妙妙,媽媽也愛你。所以媽媽不能倒了。】
把便條折好,放進錢包夾層。
關燈。
躺在妙妙的床上。
被子有樟腦丸的味道。
我側身,蜷縮起來。
手心裡,還攥著那個 U 盤。
硌得慌。
但我不想鬆開。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步了。
10
凌晨四點,書房,只有檯燈亮著。
書桌上,左邊放著票據,醫院繳費單、藥房收據、保健品購買憑證。
中間是列印件,銀行流水,密密麻麻的黑色數字,像螞蟻行軍。
右邊是錄音轉文字稿,A4 紙打了十七頁,關鍵詞用黃色螢光筆標出。
【房子必須賣。】
【二十萬必須拿出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我一張一張整理,按時間排序,用回形針夾好。
每一疊貼上標籤,醫療支出、生活補貼、名義借款、錄音證據。
手很穩,心跳也很穩。
原來徹底心死之後,人是不會發抖的。
計算器放在旁邊。
我按數字,加總,核對。
數字跳出來,一次次累加,最後停在那個數字上:623,817.50 元。
六十二萬三千八百一十七塊五毛。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五年。
平均每月一萬多。
比我工資高。
窗外天色開始泛青。
鳥叫了,一聲,兩聲,稀稀拉拉。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早點攤已經出攤了,蒸籠冒著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霧。
攤主是個中年女人,繫著圍裙,動作麻利地包包子。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回到桌前,把整理好的證據裝進檔案袋。
封口,貼標籤,寫上日期。
然後打開電腦,點開律師朋友的微信。
【在?】
我剛發過去,對面就回復了,她也在熬夜。
【在。證據整理好了?】
【嗯。掃描件發你郵箱了。】
【好,我看看。】
過了幾分鐘,對面發來消息。
【你確定要走法律途徑?一旦開始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知道。】
【你爸媽那邊……】
我打字很快,【他們選擇了他們的路。我選我的。】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
我關掉對話框,打開郵箱。
把掃描件打包,加密,發送。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書房門被敲響了。
很輕,帶著試探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