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四個人,一天一百不算多,三千。這就五千五了。」
我哥臉色變了。
「你的意思是,爸媽住這兒,還得倒貼?」
「我的意思是,五千不夠。」
「那你想出多少?」
我盯著他,「該我出的部分,我會出。但你們呢?爸住院的八萬三,你們準備什麼時候還?」
死寂。
嫂子咳嗽了一聲,侄子嚷嚷著要喝飲料。
我媽慢慢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瓷盤碰撞,叮噹響。
「都是一家人,算這麼清幹什麼。曉芸,媽知道你心裡有氣。但氣歸氣,日子還得過。」
她端著盤子進廚房,水聲響起。
我哥冷笑一聲,站起來:「行,你厲害。爸媽,我們走。」
「志強!」我爸急了。
嫂子拉住他,「走什麼走?飯還沒吃完呢。曉芸就是嘴上說說,你還當真了?」
她對我笑,笑容很僵。
「曉芸,你哥脾氣急,你別往心裡去。工資卡的事……再說,再說。」
那頓飯的後半段,沒人說話。
只有咀嚼聲,碗筷聲,和電視里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
飯後,哥嫂帶著侄子走了。
我媽在廚房洗碗,洗了很久。
我爸在陽台抽煙。
他戒煙十年了,最近又撿起來。
我收拾餐桌,擦到嫂子坐的位置時,發現桌布上有一塊油漬。
深色的,滲進布料里。
洗不掉了。
晚上十點,我躺在沙發上。
父母房間的門關著,裡面傳來電視聲。
手機亮了。
是林國棟:【協議看了嗎?】
我回:【還沒。】
【儘快。】
沒再說話。
我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吊燈的光暈開,像一團模糊的霧。
腳步聲。
我媽穿著睡衣出來,手裡拿著水杯。
「還沒睡?」她問。
「嗯。」
她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喝水。
喉結滾動,聲音很響。
她放下杯子,「曉芸,今天的事,媽想跟你聊聊。」
我沒動。
她聲音放軟,「媽知道,你壓力大。離婚,生病,工作……媽都懂。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得有個依靠。家人是什麼?就是互相扶持。」
我聽著。
「你哥說話直,但他是為你好。你一個女人,離了婚,手裡沒點錢傍身怎麼行?媽替你管著,是怕你亂花,怕你……被人騙。」
「誰會騙我?」我問。
她嘆氣,「誰知道呢。這社會,人心複雜。媽是過來人。」
她站起來,走到我旁邊,手放在我肩上。很輕。
「那條項鍊……是媽不對。媽不該拿你的東西。明天我就讓李梅還回來。」
我沒說話。
她彎腰,看著我,「曉芸,媽就你一個女兒。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你信媽,好嗎?」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很真誠。
甚至有點哀求。
我點了下頭。
她笑了,拍拍我的肩,「好孩子。早點睡。明天媽給你燉雞湯。」
她回房間了。
門關上。
我繼續躺在沙發上,肩膀剛才被她碰過的地方,像被烙鐵燙過。
起身去洗手間。
鏡子裡的女人,黑眼圈很重,嘴角往下耷拉。
打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
抬頭時,看見洗手台旁邊的置物架上,我的護膚品被挪到了角落。
中間位置擺上了我媽的。
一瓶大寶,一盒雪花膏。
還有我爸的剃鬚刀。
我的東西被擠到邊緣,搖搖欲墜。
我拿起我的精華液,瓶子輕了不少。
擰開,還剩三分之一。
昨天還有半瓶。
放回去時,手抖了一下,瓶子掉進水池,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撿起來,擦乾,放回角落。
走出洗手間,經過父母房間時,聽見裡面隱約的對話。
我媽的聲音:「得慢慢來,急不得。」
我爸:「她今天那態度……」
「她就是嘴硬。你看,我說項鍊還她,她不是沒吱聲?心裡還是軟。」
「唉……」
「放心,我有分寸。等過陣子,她習慣了,再說賣房的事。」
「賣房……是不是太過了?」
「過什麼?她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浪費!賣了換大的,咱們一起住,多好?等她老了,也有個照應。」
「那妙妙……」
「妙妙嫁人了,還能回來住?再說,那丫頭跟咱們不親,指望不上。」
聲音低下去。
我站在門外,手按在牆上。
牆紙的紋理粗糙,磨著掌心。
很久,我轉身回客廳。
從包里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列表。
最新的一條,是今天午飯時錄的。
時長兩小時十七分。
我走到陽台。夜風吹過來,帶著樓下桂花樹殘留的香氣。
秋天快過了。
隔壁陽台亮著燈,那家的小女孩在練鋼琴,斷斷續續的音符,磕磕絆絆。
我扶著欄杆,往下看。
心裡突然有一股衝動。
三樓,不高。
跳下去,會死嗎?
要是殘疾了,他們會怎麼樣呢?
我媽會哭,我爸會嘆氣,我哥會罵我不省心,嫂子會抱怨照顧病人麻煩。
而妙妙……她會回來看我嗎?
不知道。
風吹起我的頭髮,糊在臉上。
我站了許久,最後往後退了一步。
轉身回屋,看向茶几上。
茶几玻璃下壓著妙妙小時候的照片,她抱著那隻掉耳朵的兔子,笑得眼睛彎彎。
我隔著玻璃,摸了摸她的臉。
涼的。
凌晨一點,我還沒睡著。
父母房間的鼾聲停了,門悄悄打開。
我媽躡手躡腳走出來,徑直走向我的包。
她蹲下,拉開拉鏈,手伸進去。
摸到了我的錢包。動作停頓了兩秒,又縮回來。
她轉頭看向沙發上的我,我閉著眼,呼吸均勻。
她慢慢起身,退回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我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摸到手機,螢幕的光照亮我冰冷的臉。
視頻介面,紅色的圓點一直在閃爍。
9
晚飯是紅燒排骨,油燜大蝦,清炒時蔬。
我媽做的,擺了滿滿一桌。
她繫著圍裙,臉上掛著笑,給我爸夾菜,給我舀湯。
「多吃點,看你瘦的。」
排骨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脫骨。
蝦很大隻,蜷縮著,紅得發亮。
我哥一家來得準時。
嫂子換了身新衣服,米白色套裝,珍珠項鍊還戴著,在燈光下泛著柔光。
侄子一進門就撲向我爸:「姥爺!給我買奧特曼!」
「好好好,買。」我爸摸他的頭,笑得臉上的皺紋都堆起來。
嫂子拉開他,「天昊,別鬧。洗手吃飯。」
餐桌坐滿了。
六個人,我的家從來沒這麼擁擠過。
碗筷碰撞聲,咀嚼聲,電視里新聞聯播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地響。
我吃得很少。
排骨太油,蝦太腥,青菜炒老了。
「曉芸,怎麼不吃?」我媽看著我。
「不餓。」
她夾了塊最大的排骨放我碗里,「不餓也得吃。身體要緊。」
我盯著那塊排骨,醬汁滲進米飯里,染成褐色。
飯吃到一半,我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個事商量。」
所有人都停了。
我哥擦了擦嘴,嫂子坐直了些,侄子還在扒拉蝦殼,被她輕輕拍了下手。
我媽繼續說,「我和你們爸年紀大了,住在這兒,雖然是女兒家,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我爸低頭,用勺子攪著碗里的湯。
「你哥呢,房子小,又有孩子,我們住過去不方便。」
她看向我,「曉芸,你現在離婚了,一個人,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要不把這房子賣了。」
客廳的鐘在走,秒針跳動的聲音,嗒,嗒,嗒。
我放下筷子。
「賣了?」我重複。
她點頭,「對。賣了,換套大的。咱們一家人住一起,熱熱鬧鬧的。」
我哥搓了搓手。
「媽這個想法好。姐現在這房子,地段不錯,應該能賣個好價錢。換個大的,大家住得舒服。」
嫂子笑:「我看行。媽和爸也能有個像樣的養老環境。」
我開口,聲音有點啞,「賣了之後,新房寫誰的名字?」
空氣靜了一瞬。
我媽笑了,像是我問了個幼稚的問題。
「當然是寫我和你爸的名字。我們是戶主,房子自然歸我們。」
「那我呢?」我問。
「你?」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安撫。
「你是女兒,將來總要嫁人的。房子寫你名字,以後婆家怎麼想?
「再說了,你跟我們住,還能沒你地方?」
「妙妙呢?」我又問。
我哥插嘴,「妙妙嫁人了,還能回來住?曉芸,你想太多了。新房肯定有你的房間,這你放心。」
我盯著桌上那盤蝦。
紅色的蝦殼堆在盤子邊緣,像一堆小型鎧甲。
我慢慢說,「賣了現在的房子,能換多大的?」
嫂子立刻接話,拿出手機,滑出照片。
「我看中一個樓盤。大平層,二百四十平,四室兩廳。客廳朝南,帶雙陽台。」
她把手機傳過來。
照片里的樣板間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虛假的藍天白雲。
「這得多少錢?」我問。
我哥掏出煙,想到什麼又放回去。
「算過了。你這房子能賣三百五十萬左右。那個樓盤,全款五百八十萬。差價二百三十萬,咱們湊湊。」
「怎麼湊?」
「我出一百萬。」他報得很快。
「你嫂子娘家能支持點。剩下的……爸媽還有點積蓄,加上你的存款,差不多。」
我笑了,「我的存款?我哪來的存款?」
「你不是有妙妙的教育金嗎?二十萬。」他說得理所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