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探頭看了看,「這屋就挺好。陽光足。把妙妙的東西挪挪,我和你爸住。」
「媽——」
「哎呀,別磨蹭了。」她打斷我,開始指揮。
「你把妙妙的書啊衣服啊,先放你屋去。床單被套有新的嗎?沒有我帶了。」
她走回客廳,打開那個編織袋,從裡面扯出兩床被褥。
大紅大綠的花色,和這個家的簡約風格格格不入。
我加重語氣,「媽,妙妙的東西不能動。」
她動作停住,扭頭看我。
「你什麼意思?」
我一字一句,「這是她的房間。你們要住,可以。住我的臥室,我睡沙發。」
空氣僵住了。
我爸在沙發上咳嗽起來。
一聲比一聲重。
我媽臉色變了,從剛才的親熱變得陰沉。
她放下被褥,走到我面前。
「賀曉芸,你是不是覺得,我和你爸是來占你便宜的?」
我沒說話。
她點頭,眼淚突然滾下來,「行。我們走。現在就走。老賀,起來!人家不歡迎咱們!」
她衝到沙發邊,去拉我爸。
我爸被她拽得搖晃,臉色更白了。
「秀蘭……別激動……」
她哭喊,「我能不激動嗎?親生女兒啊!把我們當乞丐!老賀,咱們回老家!死也死在自己屋裡!」
我頭皮發麻,「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扭頭瞪我,眼淚糊了一臉,「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和你爸養你這麼大,老了想跟女兒住幾天,怎麼了?犯法了?你就這麼容不下我們?」
「我沒有——」
她尖叫著打斷我,「沒有就讓我們住「不然我今天就從這樓上跳下去!我讓你被街坊鄰居戳一輩子脊梁骨!」
她真的往陽台沖。
我爸踉蹌著去拉她:「秀蘭!別!」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場鬧劇。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手腳冰涼。
陽台門被拉開,冷風灌進來。
我媽半個身子探出去,頭髮被吹亂。
樓下是小區花園,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媽!」我衝過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掙扎,力氣大得驚人。
「放開!讓我死!」
我吼出來,「我讓你們住!住!行了吧!」
她動作停住,扭頭看我。
臉上還有淚,但眼神銳利。
「你說真的?」
我鬆開她,後退一步,「真的。住妙妙的房間。但她的東西,別碰。」
她慢慢從陽台走回來,理了理頭髮。
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已經有點鬆動了。
她聲音還有點哽咽,但已經平靜了,「早說啊。非得鬧成這樣。」
我爸扶著牆喘氣,對我投來一個歉疚的眼神,很快又低下頭。
「我去收拾房間。」我轉身往妙妙房間走。
「等等。」我媽叫住我。
我回頭。
她走過來,拍拍我的背,語氣重新變得溫柔。
「曉芸,媽知道你最近壓力大。離婚的事……媽聽說了。別怕,有爸媽在呢。」
我身體僵住。
她嘆氣,「你哥告訴我的。國棟那孩子,也是不懂事。這時候跟你鬧離婚……
「不過也好,離了,你就能專心照顧我們了。」
她笑了,笑得像真心為我高興。
「快去收拾吧。中午你哥一家過來吃飯,咱們好好聚聚。」
她哼著歌走回廚房,開始翻櫥櫃找鍋具。
我走進妙妙房間,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涼。
我抬起頭,看見書架上還沒搬走的那些書。
最上面一層,放著妙妙小時候的玩偶,一隻掉了一隻耳朵的兔子。
我伸手拿下來。
兔子很舊了,絨毛磨得發亮。
妙妙三歲時,非要抱著它睡覺。
我說髒,要洗,她哭了一晚上。
後來每次搬家,她都帶著。
我把兔子抱在懷裡,臉埋進去。
沒有味道了。
洗太多次,連孩子的奶香味都沒了。
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她在打電話,語氣輕快:
「住下了,房子是不大,但先湊合。等她習慣了,再說賣房換大的事……放心,我心裡有數……」
聲音漸遠,她去陽台了。
我抱著兔子,坐在地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腳邊。
那麼亮,那麼暖。
可我渾身發冷。
8
晚上十點,所有人都睡了。
我躺在沙發上,聽見父母房間傳來隱約的鼾聲。
起身去廚房喝水,經過客廳時,發現我媽的手提包敞著口扔在茶几上。
裡面露出一抹熟悉的紅色。
是我首飾盒裡那條珍珠項鍊,去年林國棟送我的生日禮物。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後轉身回了沙發,沒碰那個包。
黑暗中,次臥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林國棟昨晚留在茶几上的離婚協議,不見了。
三天後,那條珍珠項鍊出現在嫂子李梅的脖子上。
哥嫂一家來吃周末午飯。
嫂子一進門,我就看見了。
米色毛衣領口,珍珠溫潤的光澤一閃。
嫂子笑著換鞋,手很自然地抬起來理了理頭髮,項鍊完全露出來。
鏈扣處有道細微的劃痕,去年不小心掉在地上留下的。
是我的那條,不會錯。
「曉芸,今天做什麼好吃的?」
「隨便做了點。」我說。
「辛苦了辛苦了。」
她挽住我哥的手臂,往客廳走,「媽呢?」
「廚房。」
我轉身回廚房。
我媽正在燉湯,砂鍋咕嘟咕嘟響。
她看見我,擦擦手:「醬油沒了,下去買一瓶。」
「等會兒吧。」
她推我,「現在就去。湯等著用。」
我從她眼神里看到一絲躲閃。
她看見了那條項鍊,她知道我看見了。
我沒動。
「媽,我那條珍珠項鍊,你看見了嗎?」
她翻炒的動作停了一下,油鍋刺啦響。
「什麼項鍊?你東西自己不放好,問我?」
「就放在首飾盒裡,不見了。」
她頭也不回,「那可能讓妙妙拿走了吧。女孩子嘛,喜歡這些。」
「妙妙在學校,沒回來過。」
她語氣硬起來,「那我不知道。一條項鍊,丟了就丟了,值幾個錢?趕緊買醬油去!」
我看著她後頸的碎發,有幾根白了。
轉身,拿上手機和鑰匙,出門。
樓下小超市的老闆娘正在追劇。
我拿了醬油,掃碼付錢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最近家裡來人了?」
「嗯。」
「聽見動靜了。老人過來住是好事,熱鬧。」她笑笑。
我沒接話,拎著醬油往回走。
推開門,客廳已經坐滿了。
我哥在沙發上翹著腿玩手機。
侄子賀天昊坐在地毯上,把我昨天剛收好的一個紙箱打開了。
裡面是妙妙的舊課本和筆記本,被他翻得亂七八糟。
我皺眉阻止,「天昊,別動姐姐的東西。」
嫂子從餐廳探出頭,「玩玩嘛。小孩子好奇。」
我走過去,蹲下收拾。
筆記本的封皮被撕壞了一角,裡面夾著的照片散落出來。
都是妙妙和同學的合影,青春洋溢的笑臉。
賀天昊搶過一張,「這誰啊?醜死了。」
「還給我。」我伸手。
他往後躲,把照片舉高:「不給!」
「天昊!」我提高聲音。
嫂子走過來,從孩子手裡拿過照片,隨手扔回箱子。
「行了行了,一張照片。曉芸,你跟孩子較什麼真?」
她手指上的鑽戒很閃。
那是我哥結婚時買的,切工好。
她總愛在陽光下轉著看。
我站起來,突然開口,「嫂子,我的項鍊,你戴著挺好看。」
她愣了一下,手下意識捂住領口。
珍珠貼在她掌心。
她笑了,有點不自然,「這個啊……媽說你不戴了,放著也是浪費。我先借戴幾天。」
「我沒說過不戴。」
她臉色瞬間陰沉,語氣也冷了下來,「那你現在要?摘下來給你?」
廚房裡,我媽喊:「湯好了!都過來端!」
嫂子轉身就走。
項鍊在她頸後晃動,像一滴凝固的淚。
午飯吃得很慢。
我爸喝了兩碗湯,我哥在說他的新項目,嫂子不斷給侄子夾菜。
我媽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時不時看我一眼,眼神里有警告。
我哥突然說,「曉芸,你工資卡是不是該給媽管管?你一天到晚忙,家裡開銷媽來打理,你也省心。」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用。」我說。
我媽接話,「怎麼不用?你看看你,冰箱空成那樣,自己身體不要了?
「媽幫你管著,該花的花,該省的省。」
「我自己能管。」
我哥笑了,「你能管什麼?管到離婚?管到爹媽住院都拿不出錢?」
餐桌安靜了。
我爸低頭喝湯。
嫂子給侄子擦嘴,動作很輕。
我媽看著我,等我反應。
「工資卡是我的。」我一字一句。
我媽放下筷子,「誰說要你的卡了?媽是幫你!你離婚了,一個人,沒個算計怎麼行?媽還能貪你的錢?」
「那就別管。」
我哥拍桌子,「賀曉芸!你怎麼跟媽說話的?」
我爸終於開口,聲音虛,「志強,別吵。曉芸不願意就算了……」
我哥盯著我,「爸,您別管。賀曉芸,今天我把話放這兒。
「媽和爸住你這兒,是給你盡孝的機會。你連點生活費都不出,說得過去嗎?」
「出多少?」我問。
他報得很快,「一個月五千。包括伙食、水電、爸媽的日常開銷。不多吧?」
五千。
我月薪到手八千七。
我笑了,說,「爸的降壓藥,進口的,一個月一千二。
「媽吃的保健品,八百。水電燃氣,夏天開空調,一個月五百起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