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媽的聲音,「曉芸?醒了嗎?」
我看了一眼時間,五點二十。
「醒了。」我說。
門開了。
她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頭髮亂蓬蓬的。
看見桌上的檔案袋,她眼神閃了一下。
「這麼早起來……忙什麼?」
「整理點東西。」我把檔案袋放進抽屜,鎖上。
她走過來,手搭在椅背上。手
指上有裂口,塗了白色的藥膏。
她聲音很軟,帶著剛醒的沙啞,「曉芸,媽昨天……話說重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接話。
她嘆氣,「賣房的事,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就算了。媽也是著急,想一家人住得好點……」
我打斷她,「媽。你來找我,到底什麼事?」
她噎住了。
臉上的溫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褪去。
她搓了搓手,「你哥他那個項目,急用錢。十萬,就周轉幾天。你能不能……」
「不能。」我說。
她急起來,「等他回款了馬上還你!媽給你打欠條!」
我笑了,「打欠條?你們打的欠條,還少嗎?」
她臉色白了。
「爸第一次手術,你們說醫保報銷了還我。六年了,還了嗎?
「你頸椎理療儀,說發了退休金給我。給了嗎?
「哥去年說生意周轉,借五萬,說一個月還。還了嗎?
我一樁一樁數,像在念清單。
她嘴唇發抖,手抓緊了椅背,指節發白。
「你……你這是在跟媽算帳?」
我看著她的眼睛,「對。就是在算帳。」
她聲音里壓制不住憤怒,「賀曉芸!我是你媽!生你養你!你現在跟我算錢?」
「不算錢,算什麼?算感情嗎?媽,咱們的感情,值多少錢?」我問。
她揚起手。
我坐著沒動。
手停在半空,顫抖。
最後狠狠落下,拍在桌子上。
檔案袋在抽屜里悶響了一聲。
她眼淚飆出來。
「好!好!我養了個白眼狼!算!你算!把我養你的錢都算出來!」
「養我的錢,我早就還清了。不止還清,還倒貼了六十二萬。」
她瞪大眼睛,「六十二萬?!你胡說!」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份總表,推到她面前。
「自己看。」
她抓起紙,手抖得厲害。
紙嘩嘩響。
她的眼睛在數字上飛快移動,嘴唇無聲地動著。
看了很久。
她搖頭,「這……這不對,有些是你自願給的……」
我點頭,「是,我自願。所以我活該。」
她把紙摔回桌上:「你就是怨我!怨我偏心!怨我對你哥好!」
「我不怨了。媽,我真的不怨了。」我說。
她愣住。
我看著她,「我現在只想要一樣東西。我的生活。請你們還給我。」
她笑了,笑得很悽慘。
「你的生活?你離了婚,身體也不好,一個人怎麼生活?還不是得靠家人!」
我嗤笑一聲,「靠家人?靠你們繼續吸我的血嗎?」
「你——」
我站起來,和她平視,「媽,我今天下午會去醫院做穿刺。
「如果結果是惡性,我要手術,要錢,要休息。我不能再管你們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
憤怒、委屈、算計,全部僵在臉上,像一張沒畫完的面具。
「穿刺……什麼穿刺?」
「乳腺穿刺。4A 級,可能癌變。」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眼睛在我臉上掃,像在判斷真假。
「你怎麼不早說……」她聲音弱下去。
我提醒她,「我說過。你讓我先給嫂子轉五萬。」
她眼神躲閃,手無意識地扯著睡衣下擺。
她終於說,「那……那得治啊。多少錢?媽……媽幫你湊。」
我搖頭,「不用。我自己有錢。」
「你哪來的錢?你不是說……」
我一字一句,「我說我沒錢給你們。但我治病的錢,有。」
她臉色又變了,從虛假的關心變成被戳穿的惱羞成怒。
她聲音發抖,「所以你寧可把錢留著給自己治病,也不願意幫你哥?賀曉芸,你太自私了!」
我點頭,「對。我自私。所以請你們,搬出去。」
她後退一步,像被燙到,「搬出去?你要趕我們走?」
我糾正,「不是趕。是請。這是我婚前財產,我的家。你們住了半個月,夠了。」
「你爸身體還沒好!」
「所以回哥那裡,或者租房子。我每個月會給贍養費,法律規定的數額。」
她尖叫,「法律?!你跟你親媽講法律?!」
「是你們先跟我講利益的。賣我的房子,拿我的錢,安排我的人生。媽,這不叫親情,這叫搶劫。」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通紅,死死瞪著我。
我們就這樣對峙。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和昨天沒什麼不同。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同了。
她突然癱坐在地上,捂住臉,放聲大哭。
肩膀抽搐,鼻涕眼淚糊了一手。
「我造了什麼孽啊……女兒不要我了……兒子也不管我……我還活著幹什麼……」
我看著她哭。
心裡沒有一點波瀾。
像在看一場演了太多次的戲,連台詞都背熟了。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開口:「媽,收拾東西吧。這周末之前,搬出去。」
她抬起頭,臉上一塌糊塗,眼神卻異常清醒。
她聲音嘶啞,「曉芸,如果媽求你讓我們再住一段時間……等你爸身體好點……行嗎?」
她爬過來,抓住我的褲腳。手指冰涼,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
「媽知道錯了,媽以後再也不提賣房的事了,錢也不要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
她仰著臉,淚水混著鼻涕,流進嘴角。
我低頭看著她。
這張臉,看了四十年。
從她年輕時的嚴厲,到中年時的算計,再到現在的卑微。
每一道皺紋,我都熟悉。
「媽,你上次說『以後再也不』,是三年前。哥借錢的時候。」
她的手鬆了。
「上上次說,是五年前。爸第一次手術後,你說再也不會讓我為難。」
她慢慢放下手,坐在地上,像被抽了骨頭。
「狼來了的故事,我聽夠了。」
我繞過她,走出書房。
客廳里,我爸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秋衣秋褲,佝僂著背。
他聽見了所有。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眼神里有哀求,有羞愧,還有深深的無力。
我移開視線,走進廚房。
燒水,泡燕麥片。
很簡單,五分鐘就好。
我端著碗坐到餐桌邊,慢慢吃。
燕麥片很燙,燙得舌尖發麻。
書房裡,我媽的哭聲停了。
然後我聽見她站起來,腳步聲拖沓,走向臥室。
門關上。
鎖舌咔噠一聲。
我吃完燕麥片,洗了碗,擦乾,放回櫥櫃。
然後回到書房,打開抽屜,拿出檔案袋。
抱在懷裡。
很沉。
但比之前輕鬆。
11
上午九點,我換上衣服準備去醫院穿刺。
出門前,看了一眼父母的臥室,門緊閉著。
我拉開門,單元樓外的陽光刺眼。
手機震動,是醫院發來的確認簡訊。
【賀曉芸女士,您的穿刺活檢預約將於上午十點進行,請準時到達。再次提醒:需攜帶家屬簽字同意書。】
我盯著那行字,按下鎖屏鍵。
抬頭時,看見小區花園的長椅上,我媽和我爸並排坐著。
我媽在抹眼淚,我爸摟著她的肩,兩人看起來像一對無家可歸的老夫妻。
幾個晨練的老人在不遠處指指點點。
我沒停留,徑直走向公交站。
車來了,我投幣上車,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
車子啟動時,我從後視鏡里看見我媽站了起來,朝我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
她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到了醫院,進了手術室。
穿刺針扎進來的時候,我沒閉眼。
透過 B 超機的螢幕,能看見那根細長的針在腺體里移動。
醫生很專注。
沒一會,醫生抽出針,把取樣裝進小瓶子,貼上標籤。
「好了。三天後取結果。」
我坐起來,胸口壓著紗布。
護士遞給我一張注意事項單,最下面一行還是那句話:【請家屬陪同】。
簽字的家屬欄空著。我自己簽了名。
走出診療室,走廊的長椅上坐滿了人。
有丈夫陪著的,有母親陪著的,也有像我一樣獨自來的。
一個年輕女孩在哭,她媽媽摟著她,小聲說著什麼。
我繞過她們,去繳費。
三千二百塊,醫保報銷後自付的部分。
刷完卡,餘額又少了一截。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
從早上出門就開始震,我媽,我哥,我爸。
我調了靜音,但螢幕一次次亮起,像垂死掙扎的心跳。
現在,我劃開螢幕。
未接來電 23 個。
微信未讀 47 條。
最新一條是我媽發的,五分鐘前:【曉芸,你人在哪兒?趕緊回來!你爸不舒服!】
我沒回。
走出醫院,我在走進公交車,坐在最後一排。
車子搖晃著穿過城市,經過商場、學校,和我曾經和林國棟常去的公園。
一切都還在運轉。
只有我的世界,停擺了。
到家時,下午三點。
推開門的瞬間,我就知道,他們都等著。
我爸媽坐在沙發上,姿勢僵硬。
我哥也來了,站在窗邊抽煙,煙灰缸已經堆滿了。
嫂子不在,侄子也不在。
「你去哪兒了?」我哥把煙摁滅,轉過身。
「醫院。」我把包放下。
我媽立刻站起來,「醫院?你爸心臟不舒服,你跑去醫院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