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我們,養個兒子,開銷大得嚇人……」
她開始細數補習班、興趣班、夏令營、校服、伙食費……
我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流理台邊緣的矽膠封條。
我打斷她,「嫂子,我體檢查出乳腺結節,要手術。」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啊……嚴不嚴重啊?」
「4A 級。」
「4A……是什麼意思?」她問得小心翼翼。
「可能癌變。」
「啊呀!」她驚呼,「那得趕緊治!不過現在醫學發達,乳腺癌治癒率很高的,你別怕!」
她的安慰很標準,像從健康公眾號抄來的。
「手術要幾萬塊錢。」我說。
「醫保能報吧?」她立刻問。
「能報一部分。」
她鬆了口氣似的,「那就好那就好。不過你這病得重視,千萬別拖。媽知道嗎?」
「還沒說。」
「哦……」她拖長聲音,「那……你侄子的學費……」
「我拿不出來。」
沉默。
她聲音冷了下來,「曉芸,不是嫂子說你。爸住院是大事,你生病也是大事,但孩子的教育更是大事。
「你侄子現在這個國際班,是好不容易擠進去的,要是因為錢耽誤了,以後考不上好初中,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沒說話。
她語氣軟下來,帶著委屈,「再說了,媽都答應我了,說你會出這個錢。
「你現在說沒有,我怎麼辦?我在你哥面前怎麼交代?他本來就覺得我亂花錢……」
她開始抽泣。
演技比我媽差遠了,但足夠煽情。
我平靜地說,「嫂子,我爸今天的藥費還沒交,醫院說再不交就換普通藥。」
她突然尖聲,「那是你爸!你爸的藥費,憑什麼讓我們操心?
「你哥不容易,我也沒工作,全家就指著你哥那點收入。你們倒好,一個住院,一個生病,都要錢!我們家還活不活了?」
我閉上眼睛。
廚房的頂燈很亮,閉著眼也能看見一片血紅。
「錢我真的沒有。」我重複。
她幾乎是吼,「那你去借啊!你不是朋友多嗎?你同事呢?
「你那個護士長不是跟你關係好嗎?先借來應急不行嗎?等你哥下個月——」
「李梅。」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停住了。
我一字一句,「我爸的藥費,我會交。我的手術,我也會做。你兒子的學費,找你老公,找你婆婆。別找我。」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掛了。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走到客廳,在沙發上躺下。
天花板上的吊燈有八個頭,像一朵倒掛的花。
這是我和林國棟一起選的,他說寓意「八方來財」。
財沒來。
債來了。
躺了很久,腰開始發酸。
我坐起來,從包里翻出穿刺預約單。
下周二上午九點,第三手術室。
家屬簽字同意書。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去書房,打開電腦,搜索:【乳腺穿刺活檢本人可以簽字嗎】。
彈出一堆答案。
有的說可以,有的說要直系親屬,有的說要看醫院規定。
我關掉網頁。
打開抽屜,翻出結婚證。
紅色封皮已經褪色,邊角磨損。
翻開,我和林國棟的合照,兩個人都笑得很僵。
那是二十年前,我們都不太會笑。
合上,放回去。
又翻出戶口本。
手指划過紙面,停在妙妙那一頁。
又合上戶口本。
把所有東西塞回抽屜,關上。
坐在椅子上,我環顧書房。
書架上有很多醫學書,大部分是我的。
還有幾本小說,蒙了灰。
最上層放著妙妙從小到大的獎狀,用透明文件夾裝著。
我站起來,抽出一本相冊。
翻開,第一頁是我滿月照。
黑白的,我咧著嘴哭。
我媽在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曉芸滿月,哭了一整天。】
往後翻,百天、周歲、上幼兒園、小學畢業……
我的單人照很少,大多是和哥哥的合影。
他摟著我的肩,我靠在他懷裡,兩個人都在笑。
有一張是我十歲生日。
桌上放著蛋糕,插著十根蠟燭。
我閉著眼睛許願,哥哥在旁邊做鬼臉。
照片角落,我媽的手正在切蛋糕,刀鋒對著我這側。
我當時許了什麼願?
忘了。
合上相冊,放回原處。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媽。
我盯著螢幕,沒接。
震動停了。
幾秒後,簡訊進來:【你嫂子說你罵她了?賀曉芸,你長本事了?趕緊給她道歉!】
我沒回。
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我走回客廳,倒在沙發上。
抓起遙控器,重新打開電視。
深夜劇場在放老電影,黑白畫面,女主角在雨中奔跑,旁白說著什麼,聽不清。
我盯著螢幕,眼睛逐漸模糊。
睡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在徹底沉下去之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
下周二穿刺,要不要告訴誰?
算了。
睡吧。
凌晨一點,門鎖響了。
我睜開眼,看見林國棟站在玄關,手裡拎著一個小行李箱。
他沒開燈,在黑暗中脫鞋,然後徑直走向次臥。
門關上,再沒打開。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次臥門縫下透出的那線光,直到它熄滅。
6
次臥的門關了一整夜。
我躺在沙發上,沒開燈,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凌晨四點,城市還沒醒,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次臥門縫下是黑的,林國棟應該睡了。
或者沒睡,只是不想出來。
我坐起來,腰背發僵。
沙發睡了三天,脊椎像生了銹。
走到廚房倒水,經過次臥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裡面很安靜。
我繼續走,接水,喝掉。
涼水滑過喉嚨,清醒了一點。
早上七點,妙妙發來微信:【媽,這周末真不回來了。導師項目趕工。】
我回:【好,注意休息。】
想了想,又補一句:【錢夠嗎?】
【夠。】
她回得很快,然後又一條,【爸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盯著螢幕,手指收緊。
【他說什麼?】
【沒說什麼。就問問我學習。】
停頓了幾秒,【媽,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
【沒有。你專心學習。】我打字。
發送。
她沒有再回復。
我握著手機,站在清晨的廚房裡。
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像沒洗乾淨的被單。
次臥的門開了。
林國棟走出來,穿著昨天的襯衫,皺巴巴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徑直去衛生間。
水聲響起,刷牙,洗臉。
我站在原地,等他出來。
他拉開衛生間的門,用毛巾擦著臉。
經過我時,終於開口:「談談。」
聲音很啞,像一夜沒睡。
「好。」我說。
我們在餐桌兩邊坐下。
桌上還放著昨天的空水杯,杯底有一圈水漬。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黑色封皮,邊角磨損。
推到我面前。
「這是什麼?」我問。
「你自己看。」
我翻開。
第一頁是日期:五年前,三月十二日。
下面一行字:【岳父首次支架手術,墊付六萬。】
往後翻。
【八月,岳母頸椎理療儀,三千二。】
【十月,大哥兒子生日紅包,兩千。】
【次年春節,給岳父母過節費,一萬。】
一頁一頁,一條一條。
金額清晰,有的旁邊還貼著轉帳截圖的小列印紙。
翻到最後一頁。
昨天,日期還沒寫。
空白處用紅筆畫了個問號。
「這是什麼意思?」我抬起頭。
「昨天的八萬三,我還沒寫上去。」
他看著我的眼睛,「賀曉芸,五年,三十八萬。這是你貼補娘家的錢。」
我聲音發乾,「那不是貼補,那是我爸媽……」
他打斷我,「對,你爸媽。你哥你嫂呢?你侄子的學費呢?你媽看中的那個養老房呢?這些算不算?」
我沒說話。
他手指敲在筆記本上,「這五年,我們家的存款,沒漲過。
「妙妙考研的錢,你說在存。結果呢?昨天你媽一個電話,你就準備動那二十萬。」
「我沒動!」
他冷笑,「你是沒動,那以前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工資卡綁的是我手機號,每一筆支出我都能看見。」
我後背發涼。
「你查我?」
他聲音突然提高,「我不該查嗎?這個家是我一個人的嗎?妙妙是我一個人的女兒嗎?
「你每個月往你家轉錢的時候,想過我們這個家嗎?」
我站起來,「那是我爸媽!他們生病了,我能不管嗎?」
他也站起來,把筆記本摔在桌上。
「管?你怎麼管?用我們家的未來管?用妙妙的前途管?
「賀曉芸,你爸媽有兩個兒子!輪得到你這個女兒傾家蕩產嗎?!」
「他們不容易……」
「誰容易?!」他吼出聲,眼睛通紅。
「我容易嗎?我爸媽去年住院,我說什麼了?我說醫保能報,不夠的我兄弟幾個湊!
「我沒讓你掏一分錢!因為我他媽知道,這個家是我們倆的!得先顧我們這個小家!」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指著筆記本,「五年,三十八萬。這錢要是存下來,夠妙妙出國念個碩士了。
「夠我們換輛好車了。夠你……夠你把自己身體養好了!」
最後一句,他聲音突然啞了。
空氣凝固。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和我睡了二十年的人。
他鬢角有白髮了,什麼時候長的?我不知道。
他眼角有皺紋了,什麼時候深的?我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