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回家。
那個家裡有林國棟冰冷的眼神,有妙妙照片上空蕩蕩的餐桌。
也不想回醫院。
那裡有我媽的眼淚,我爸的咳嗽,我哥的指責。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爸的號碼。
我盯著螢幕上閃爍的爸,盯了十秒,還是接了。
「曉芸……」他聲音啞得厲害,「你在哪兒?」
「外面。」
他喘了口氣,「回來一趟吧。爸想跟你說說話。」
背景音里,我媽在遠處尖聲說什麼,聽不清。
「爸,我累了。」
他幾乎在哀求,「就一會兒。爸……爸知道你難。」
我閉上眼睛。
公交來了。
我沒上車。
掛了電話,我攔了輛計程車。
報醫院地址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探病啊?」
「嗯。」
「這時間堵。」他打開收音機。
交通台的音樂淌出來,甜得發膩。
我靠著車窗,看外面掠過的店鋪。
到醫院時,晚高峰剛開始。
住院部門口堵著一堆送飯的家屬。
我沒坐電梯,走了消防通道。
樓梯間空曠,腳步聲有迴音。
走到三樓時,隱約聽見下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她肯定有錢,就是不想拿。」
是我媽。
我停下腳步,站在轉角陰影里。
「媽,您別急。她那人我了解,心軟。再逼逼,肯定就範。」我哥的聲音響起。
我媽聲音壓著怒火,「逼什麼逼?你爸都那樣了,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真是白養她了,早知道還不如當初——」
我哥打斷她,「現在說這個沒用。關鍵是把錢弄出來。養老房那邊催得緊,我那個項目黃了,定金要是拿不出來,五十萬就打水漂了。」
我後背貼在冰冷的牆上。
我媽倒抽一口冷氣,「五十萬?!你……你不是說就二十萬缺口嗎?」
我哥煩躁地說,「二十萬是首付尾款,還有三十萬是我自己的窟窿。
「反正房子必須買,買了還能抵押貸款。姐那兒,您再想想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她今天那態度你看見了!」
我哥聲音冷下來。
「那就來硬的。爸不是還欠著醫院錢嗎?您就跟她說,再不拿錢,醫院就停藥。看她怕不怕。」
「這……這能行嗎?」
我哥冷笑,「怎麼不行?她最怕爸有事。再不行,您就裝病,躺地上,說被她氣的。她敢不管?」
樓梯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我媽的聲音,很輕,帶著猶豫。
「……曉芸也不容易,她今天說,她乳腺長東西了,要手術。」
我哥不以為意,「呵,女人那些毛病,十個有九個是嚇唬人的。
「她就是找藉口。媽,您可別心軟。咱們家現在這關,就指著她了。」
我媽嘆氣,「我知道,就是覺得……有點對不住她。」
「有什麼對不住的?她是女兒,付出點不應該嗎?等爸好了,房子買了,咱們一家和和美美,她還能不沾光?」
「也是……」
腳步聲響起,他們在往下走。
我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手在口袋裡,摸到了手機。
按亮螢幕,錄音軟體已經被我打開。
樓下傳來我媽最後一句嘀咕,帶著笑:「……反正她心軟,好拿捏。」
腳步聲遠了。
消防門關上,砰的一聲。
樓梯間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照著水泥地面。
我鬆開手指。
錄音時長:一分四十七秒。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手心裡全是汗。
不是熱的,是冷的。
慢慢走下樓梯,推開三樓消防門。
走廊的燈光刺眼。
我走到病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
我媽坐在床邊削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
看見我,她臉上立刻堆起笑,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曉芸來啦?快坐。」
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
果肉雪白,刀工整齊。
我接過來,「爸呢?」
「去做檢查了。」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早上是媽不對,媽太急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說話,咬了一口蘋果。
很甜。
脆生生的,汁水充沛。
她觀察著我的臉色,「你哥也說了,那錢不急。咱們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商量?」
我又咬了一口。
咀嚼聲在安靜的病房裡很清晰。
我咽下蘋果,「媽。我爸的檢查,醫生怎麼說?」
她眼神飄忽了一下,「啊?哦,醫生說……說恢復得還行,就是血壓不太穩。得靜養,不能受刺激。」
我點頭,「那我先回去了。」
她急了,「這就走?不等你爸回來?」
我站起來,「不等了。妙妙晚上回家,我得做飯。」
走到門口,我回頭。
她站在床邊,手裡還拿著水果刀,表情有些茫然。
「媽。蘋果很甜。」我說。
她愣了下,隨即笑起來:「甜吧?我特意挑的!」
我拉開門。
走廊的光湧進來,吞沒了她的笑臉。
門在身後關上。
我走到護士站,把剩下的半個蘋果扔進垃圾桶。
塑料桶發出悶響。
護士抬頭看我。
「36 床,欠費的單子,麻煩直接給病人兒子。電話你們有。」我說。
她點點頭,沒多問。
我轉身離開。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不鏽鋼門上扭曲的自己。
嘴角沾著一點蘋果汁。
我抬手,用力擦掉。
手機震動,是一條新微信。
我哥發來的:【媽說你想通了?那二十萬,你打算什麼時候轉?合同這邊最晚明天下午。】
緊隨其後,是嫂子發來的一條語音,點開,是她甜得發膩的聲音。
「曉芸啊,聽說你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嫂子陪你去看看?
「對了,你侄子國際班的學費,媽說讓你先墊五萬,回頭一起算哈。」
5
嫂子的語音我沒回。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終按了刪除。
對話框清空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把手機塞進包里,拎起文件袋走出醫院。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像細針。
公交站台空無一人,遠處寫字樓的霓虹燈剛剛亮起,一格一格,像巨大的牢籠。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昏黃的光鋪了一地。
客廳是暗的,沒有電視聲,沒有人氣。
林國棟不在。
我踢掉鞋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瓷磚冰涼,從腳心往上竄。
我走到餐廳,打開冰箱。
冷光湧出來,照亮裡面寥寥幾樣東西:半盒牛奶,幾個雞蛋,還有昨天剩下的粥。
妙妙這周末不回來。她說學校有活動。
我拿出雞蛋,又放回去。
關上門,冰箱的轟鳴聲停了,屋裡重新陷入寂靜。
太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
我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黑暗中,摸到遙控器,按開電視。
綜藝節目的笑聲炸開來,誇張得不真實。
一群年輕人在螢幕上奔跑尖叫,陽光燦爛。
我盯著看,眼睛發酸。
手機在包里震動。
我掏出來,是我爸的主治醫生。
【賀小姐,您父親今天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心功能恢復尚可,但血壓控制很不理想。我們建議再住院觀察一周。】
【費用呢?】我問。
【如果繼續用進口藥,一天大概兩千。普通藥的話八百。】
進口藥。
我爸上次就說,國產的藥他吃了頭暈。
【用進口的。】我說。
【好的。那您明天方便來補交一下費用嗎?目前帳戶已經欠費三萬二了。】
【嗯。】
掛斷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
餘額:28,906.18 元。
下周二的穿刺,要預交三千。
我爸的住院費,三萬二。
嫂子上午要的五萬學費,還沒算。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螢幕朝下。
黑暗裡,那一點光也滅了。
電視里,節目進入廣告時間。
一個女明星端著牛奶,笑得眉眼彎彎:「關愛自己,從每天一杯奶開始。」
我關掉電視。
黑暗重新合攏。
我靠在沙發里,閉上眼睛。
眼皮很重,但腦子裡有無數畫面在跳。
繳費單上的數字,B 超片子上那個陰影,我媽削蘋果的手,我哥在樓梯間裡的冷笑。
還有林國棟昨天離開時的背影。
他說:「這個家,你還要不要?」
我要。
可這個家,現在是誰的家?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鬧鐘,提醒我吃優甲樂。
甲狀腺功能減退,三年前查出來的,要終身服藥。
我起身去廚房倒水。
藥片很小,吞下去的時候有點卡喉嚨,我咳了兩聲。
水杯放回台面,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嫂子李梅】。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五秒,接起來。
她聲音永遠那麼熱情,「曉芸啊!」「怎麼才接電話?忙什麼呢?」
「剛在吃藥。」
「吃藥?怎麼了?感冒了?」
她問得很快,但沒等我回答就接著說。
「哎我跟你說,你侄子那個國際班的事,媽跟你說了吧?五萬塊,得趕緊交,月底就截止了。」
我靠著廚房的流理台,看窗外對面樓的燈火。
「嫂子,我爸還在住院,每天要兩千藥費。」我說。
她語氣裡帶著同情。
「我知道我知道!爸的身體要緊。但這錢……媽說讓你先墊著,等你哥資金周轉開了就還你。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呀?」
我心裡悶得慌,「我手頭沒錢了。」
她笑,「哎呀,你跟我還哭窮?你和國棟雙職工,又沒房貸,妙妙也上大學了,能花多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