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濃得像墨。
我心口就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有些喘不過來氣。
3
凌晨五點,住院部走廊。
我拎著豆漿和包子,站在我爸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我媽壓低的笑聲。
「王姐你是不知道,我兒子有多孝順,那樓盤他一早就看中了,說必須讓爸媽住最好的……」
我推門進去。
笑聲戛然而止。
我媽坐在陪護椅上,手機還貼在耳邊,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變成親熱的笑。
「曉芸來啦?這麼早。」
我爸半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好些。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下:「閨女……」
「爸,感覺怎麼樣?」我把早餐放在床頭柜上。
「好多了,好多了。」他眼睛卻瞟向我媽。
我媽掛了電話,起身接過豆漿。
「你爸就惦記這口。哎,這包子是劉記的吧?你爸就愛吃他家肉餡。」
她自然地拿出一個,遞給我爸。
又拿一個,遞給我。
我沒接。
「媽,那二十萬,我拿不出來。」
空氣凝固了。
我爸咬包子的動作停在半空。
我媽手裡的豆漿袋,發出輕微的塑料摩擦聲。
「你說什麼?」我媽臉上的笑還沒褪乾淨,聲音已經尖了。
「妙妙的教育金不能動。我自己的錢,爸這次手術已經掏空了。」
我媽把豆漿往柜子上一墩,「掏空了?賀曉芸,你跟我說掏空了?
「你和你老公一年賺多少?你爸這可是救命!你跟你親爹算計這個?!」
「媽,不是算計——」
「不是算計是什麼?」她眼眶瞬間紅了。
「你爸躺在 ICU 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想你那點存款?想你女兒以後考研?你爸差點就沒命了!」
我爸配合地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重。
我媽指著他,手指發顫,「你看看!你看看!你爸這病就是氣的!一輩子要強,臨老要看女兒臉色!」
我抬高聲音,「媽,哥呢?憑什麼每次都是我?」
這句話像按了暫停鍵。
我媽瞪著我,我爸的咳嗽也停了。
幾秒後,她猛地抓起那個沒遞出去的包子,狠狠摔在地上。
肉餡濺開,在瓷磚上糊成一灘。
她渾身發抖,「好啊,好啊……養女兒真是養出仇了!你現在跟我算帳?
「你哥容易嗎?他生意多難!你當妹妹的不幫襯,還攀比?」
「我不是攀比——」
「你就是!」她嘶吼,眼淚飆出來。
「你就是嫌我們老了,是累贅了!早知道你是這種白眼狼,當初生下來就該掐死!」
護士推門探頭:「36 床家屬,聲音小點。」
我媽立刻捂住嘴,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肩膀一聳一聳。
我爸別過臉去,用力捶了下床板。
我站在那兒,腳邊是摔爛的包子。
肉餡的油膩味混著消毒水,鑽進鼻腔。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我哥。
我沒接,按了靜音。
螢幕亮著,又暗下去。
緊接著,我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像抓住救命稻草,哭著接起來。
「志強啊,你快來醫院吧,你妹她……她要把我和你爸逼死啊……」
演技精湛,聲淚俱下。
我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是開水間。
我走進去,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
外面隱約傳來我媽的哭訴,和我爸虛弱的勸解。
打開水龍頭,掬了捧冷水潑在臉上。
鏡子裡的女人眼眶通紅。
手機又震了。
是我哥發來的微信。
【曉芸,媽電話里哭得不行。你到底怎麼回事?爸都這樣了,你就不能順著他點?】
我沒回。
他又發:【不就二十萬嗎?至於鬧成這樣?我下個月肯定還你。】
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
最後我打字:【哥,這錢我真的沒有。妙妙要考研,我自己身體也出了點問題。】
幾乎是立刻,電話打了過來。
「你身體怎麼了?」我哥語氣有點急。
「體檢有點問題,要複查。」
「什麼毛病?」
「乳腺結節,4A 級。」
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聲音放鬆下來,「哦……這個啊。我媳婦也有,沒事,良性居多。你先別自己嚇自己,重點是爸這邊——」
「醫生建議儘快手術。」我打斷他。
又是一陣沉默。
「那……手術要多少錢?」
「三四萬吧。」
「那你醫保能報啊。」他說得飛快。
「自費沒多少。曉芸,不是我說你,現在爸才是大事。你那點小毛病往後放放,先緊著老人,這道理你不懂?」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我懂。所以爸的八萬三我交了。但二十萬,沒有。」我說。
他火了,「賀曉芸!你怎麼油鹽不進呢?媽都氣成那樣了,爸血壓又上去了,你真要鬧出人命才甘心?」
我沒說話。
他咬牙切齒,「行,你狠。我馬上到醫院。當面說。」
電話掛了。
我推開開水間的門,迎面撞上護士長。
她端著治療盤,看了我一眼,低聲說:「36 床又欠費了,還得交三萬。」
我點點頭。
她猶豫了下,「還有,剛才你母親來護士站,問我們……你的醫保卡能不能和你父親的綁定,說是一家人,藥費好統籌。」
我猛地抬頭。
護士長避開我的眼神,匆匆走了。
走廊的螢光燈嗡嗡作響。
我一步步走回病房,在門口停下。
門沒關嚴。
我看見我媽坐在床邊,正低頭刷手機。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嘴角是上揚的。
她在打字。
我往前挪了半步,看清了聊天介面。
置頂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群里,她剛剛發了一條:【唉,女兒終究是外人,靠不住啊。】
下面,我嫂子秒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而我哥,發了一個大拇指:【媽,別生氣,有兒子呢。】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聽見裡面傳來我爸的聲音,帶著討好的笑:「曉芸……也是一時糊塗……」
我媽哼了一聲:「糊塗?我看她是心裡根本沒這個家!」
我轉身。
沒進病房。
徑直走向電梯,按了下行鍵。
門開了,我走進去。
角落裡的保潔阿姨正在擦鏡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電梯下行。
一樓到了。
我走出住院部大樓,清晨的陽光刺得眼睛發疼。
手機又震了。
是我哥:【我到醫院了,你在哪?】
我抬頭,看見他的車正拐進停車場。
沒回消息。
我走向公交站。
第一班車剛好進站,門開了,我踏上去。
投幣的時候,摸到口袋裡那張被揉皺的繳費單。
展開,撫平。
78,432.50 元。
我把單子折好,放回口袋。
車子啟動,醫院大樓緩緩後移。
窗玻璃上,我的影子越來越淡。
最後,只剩下陽光。
明晃晃的,沒有溫度。
4
腫瘤醫院的大廳像春運火車站。
我攥著挂號單,擠在人群里,鼻腔里塞滿消毒水和汗味的混合氣味。
電子屏上,乳腺外科的候診號碼跳得很慢。
手機在口袋裡持續震動。
我調了靜音。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昨天從醫院離開後,我哥打了十三個電話,我媽發了二十多條語音,最長的一條六十秒。
我沒點開。
紅色未讀標識像傷口,一碰就疼。
「請 A034 號到三診室。」
我起身,推開診室的門。
女醫生很年輕,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
她翻著病歷,「賀曉芸?上次體檢 B 超報 4A 級?」
「是。」
「報告我看一下。」
我把文件袋遞過去。
她抽出片子,對著燈看。
診室里很安靜,能聽見隔壁孩子的哭聲。
她放下片子,「形態不太好。建議儘快做穿刺活檢。」
「惡性的機率大嗎?」
「4A 級,大概百分之十到五十。」
她頓了頓,「但你這個邊緣有毛刺,血流信號豐富,不是好徵兆。」
我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問,「如果……是惡性的呢?」
她看著我,「早期的話,手術切除,預後很好。但不能再拖了。」
我盯著桌上那支筆。
黑色,按動式,筆帽有點磨損。
「手術……要多少錢?」
「醫保報銷後,自費大概兩三萬。如果做腔鏡,貴一些。」
兩三萬。
我腦子裡自動跳出一串數字。
我爸還欠著醫院三萬,我媽的養老房首付缺口二十萬,妙妙考研輔導班三萬。
沒有一條縫隙,能塞下我的兩三萬。
「我考慮一下。」我說。
醫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又是這樣。很多女人都是這樣,把自己排在最後。
她在病歷上寫字,「儘快。我先給你開穿刺單,做完看結果。最晚下周,必須決定。」
我接過單子,走出診室,手機螢幕亮著。
五個未接來電,全是我哥。
還有一條簡訊:【媽血壓高了,在輸液。你滿意了?】
我按熄螢幕,把手機扔進包里。
穿刺預約處排著長隊。
輪到我的時候,護士說:「最早下周二上午。」
「好。」
「家屬陪同嗎?」
「不用。」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單子打出來,遞給我。
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項,最下面一行加粗:【請攜帶家屬簽字同意書】。
我沒有家屬。
林國棟昨天沒回家。
妙妙在學校。
我爸在醫院,我媽在陪他,我哥在生氣。
我把單子折好,放進文件袋最底層。
走出醫院時,下午四點的太陽斜斜照著。
我站在公交站台,看著車流發獃。
該去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