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厭惡姜悅,不是作假。
我完全想不起來,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直到那場車禍發生,我在醫院九死一生早產生下孩子。
多愚蠢的女人,哪怕已經坐實了丈夫出軌的事。
卻仍抱有一絲幻想,覺得可能是樁誤會。
姜悅親手安排了車禍,想讓我看清在靳北昀心中誰更重要。
還想撞死我,只是沒想到司機拿了錢不敢將事情辦到底。
我在醫院昏迷了兩天,醒過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和靳北昀提離婚。
不對,只能說把離婚這件事情落實到位。
畢竟離婚協議,他早早地騙著我簽下了。
靳北昀滿臉胡茬,熬得眼白出血,形容憔悴。
他哄著我說,出月子再來。
出院後我,我被他接到了小別墅里,徹底囚禁。
14
靳北昀不肯放我走。
他軟硬兼施,又是跪下認錯,又是向我哀求。
他說和姜悅在一起,是因為被靳家設下死局。
靳家將他認回來,將他當所謂的財產繼承人培養。
不過是想將他推出去,當只替罪羊。
靳北昀發現自己陷入騙局,身陷泥潭。
他無法脫身,要麼垂死掙扎。
要麼另闢蹊徑,尋找外援絕境翻身。
於是他接受了姜悅的追求,騙著我簽下離婚協議。
靳北昀他說他從沒有想跟我分開過,當下只是權宜之計。
他心中最愛的人始終是我,只有我。
他求我諒解他,發誓這輩子只有這一次對不起我。
我麻木地坐著,什麼都聽不進去。
孩子在醫院搶救,生死未卜。
丈夫跪在腳邊,跟我說他不出軌就會死。
最絕望的時候,我也曾想過抱著孩子拉著靳北昀一起去死。
但靳北昀給我看言言的視頻。
小小的她躺在護士懷裡,用力地吸吮著奶瓶。
話音外音是護士不停地誇讚,誇讚孩子勇敢,求生欲強。
我看著聽著,眼淚不受控地往下掉。
孩子又有什麼錯,她錯就錯在出生在我們這樣的家庭。
我還是想和靳北昀離婚。
他像陷入魔障的瘋子,完全不願意聽到這兩個字。
惹急了,靳北昀將我鎖在了房間裡。
像拴狗般,在我腳上套個腳銬。
活動範圍,就僅限臥室之中。
那段時間,是我終生都不願回想的噩夢。
靳北昀一遍遍地解釋,一遍遍地試圖勾起我對他殘餘的愛意。
他將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仿佛只要夠坦白我就能理解他。
他鎖著我,哄著我,想復合又在情感上虐待我。
不願離婚,也不妨礙他依舊遵循計劃出去和姜悅約會見面。
每每我想死,靳北昀就用孩子來勾住我。
他說言言馬上就能出院了,等出院了就送回來讓我帶在身邊養。
於是我漸漸地學乖,不再跟他鬧脾氣。
每天期盼著從他那邊,得到關於孩子的消息。
後來言言出院,靳北昀只讓我照看了一周就帶走。
因為我還想離婚,還想帶著孩子走。
於是變成了我只能一周見一次孩子。
漸漸地,我不再鬧了,仿佛認命。
靳北昀以為,終於將我馴服。
他又一次出去見姜悅那天,我給他打電話。
「我要是現在去死,你會回頭給我收屍,還是依然選擇去見她?」
靳北昀覺得我又在鬧脾氣,輕鬆一笑:「寶貝,我先去見她,見完再回來給你收屍。」
掛斷電話,我在室內點起火。
抱著必死的決心,從三樓窗口跳下去。
命大,一瘸一拐地上了接應我的車。
幫我離開的,是從高中追我到大學的紀淮舟。
我身邊認識的,有能力幫到我又能抵抗住靳家的,只有紀淮舟。
我找他幫忙,他二話不說答應了。
但這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我用自己做交易,換得一線離開的機會。
直到五年後,紀淮舟去世。
靳北昀終於找上門來。
15
我在這房間裡縱過火,如今一切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模樣。
靳北昀一言不發,我卻疲憊至極。
「說說吧,你到底想怎麼樣?」
「還像五年前那樣鎖住我?靳北昀,這回我真的會去死。」
「我會去死,絕不是虛話。」
我越說越恨,一肘狠狠後擊:「我發誓!你用十個言言也拉不住我。」
他一聲悶哼,久久不說話。
我聞到奇怪的味道,扭過頭,看到駭人的一幕。
靳北昀神色昏沉,嘴邊鮮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駭得坐起身,腦海一片空白:「我、我力氣有那麼大?」
他身軀在微微發顫,坐起身用手接著血。
止不住,臉色快要比牆白。
靳北昀遲鈍而茫然地抹去嘴邊的血。
他驚慌地起身,怕被我看見。
人剛坐起來,忽然一頭栽倒下去。
16
靳北昀得了絕症。
他被送進醫院急救,醫生親口跟我說了他的病情。
癌症晚期,多處轉移。
我坐在醫生辦公室,沉默不語。
大概是因為我遭受的打擊過大,醫生欲言又止,嘆口氣:「要是早點治,情況可能還好一點。」
說了聲謝謝,我離開病房。
靳北昀虛弱地躺在病床上,他沖我笑。
我看著袖口殘餘的血跡,目光落到他身上:「還笑得出來?你要死了不知道嗎?」
「知道啊。」靳北昀回答得輕笑。
「半年前就查出來了。」
他全然不在乎的反應,反讓我陷入啞然。
靳北昀聲音低低:「小溪,你知道嗎,查出來這個病的時候。」
「我腦海里,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終於有理由把你帶回家了。」
「我要是死了,言言就只能託付給你照顧。」
「靳家那群豺狼,我好不容易將他們給收拾服帖,徹徹底底踩下去。」
「做主沒兩年,就要我這麼死去,把辛苦得來的東西拱手讓回去。」
他悶悶咳了兩聲:「這讓我怎麼甘心?我就算是扔了,送了,也絕不會還給那些人!」
「所以找我復婚?」
靳北昀臉色蒼白,輕輕勾住我小拇指:「你知道的,這不是主要原因。」
「小溪,我時日無多了。」
「這算是我的報應,但我們的孩子還小,她還小……」
他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灼燙地滴在我手上背。
「過去我做錯了很多,辜負你也辜負我們的家庭,我知道我錯了,也不奢望你能原諒我。」
「小溪,現在的我只有一個請求,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我最後這點時間,陪我演場恩愛夫妻,給言言留點像樣的回憶,行嗎?」
我沉默許久,低低發出一個音節。
「嗯。」
17
後來的日子,像一場精心排練的溫情默劇。
我也懷疑過,這是不是又是靳北昀一場新的陰謀。
他聯合醫院給我設下的大騙局。
但他日漸消瘦的身形,和蒼白的面孔做不了假。
最近靳北昀瘦得毛衣穿在身上都顯得寬鬆。
言言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
發她將自己碗里的肉,都舀到了碗中。
像個小大人,哄著靳北昀多吃點肉不要挑食。
我轉身去衛生間,用涼水猛撲發熱的眼眶。
要是放在從前,我會痛徹心扉。
可如今,我卻只剩矛盾與茫然。
恨意與過去的愛意複雜交織。
同情靳北昀顯得自己太賤。
可想到言言小小年紀就要失去父親。
我痛徹萬分。
夜晚我和靳北昀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著言言軟軟的小身體。
孩子睡得香甜,寂靜的黑夜裡。
我和靳北昀都清醒著。
他一下下地輕拂著言言的後腦,忽然抬起頭輕聲和我說:「小溪,這樣的畫面我想了很多年。」
我沉默著別開眼。
周末帶她去遊樂園,靳北昀勉強抱著她坐旋轉木馬,臉色蒼白卻笑得像個孩子。
拍照時,他忽然抬手搭在我肩頭,言言在我們中間笑靨如花。
快門按下的那刻,靳北昀低頭吻在我額角。
拍完照,他迅速放開了我。
一家和睦的日子,沒能過很久。
靳北昀過生日。
想到這有可能是他最後一個生日,我讓他有什麼想要的都能提。
他想了半天,只說想要個蛋糕一家三口一起過。
生日那天他很高興,下廚做了幾道菜。
蛋糕上的蠟燭剛剛點燃,暖黃的光映著他消瘦的臉頰。
言言拍著手唱生日歌,唱到一半,靳北昀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眼神恍惚一瞬。
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般軟倒下去。
搶救室的燈亮了一夜。
之後,他便再也沒能離開醫院。
病魔吞噬他的速度快得驚人。
律師在一個黃昏找到我,遞上厚厚的文件。
遺囑條款做得縝密:所有財產、股份、不動產,盡數轉入靳言悉名下。
但附加條件是,在言言年滿二十五歲或結婚前,我不得再婚。
若我違反,言言名下所有財產將捐贈給慈善機構。
另一條是,若言言不幸早於二十五歲身故,則所有遺產由我無條件繼承。
我捏著那疊紙,指節發白,走回病房。
他昏睡著,呼吸輕淺。
我在床邊坐下,許久,才發出聲音:「靳北昀,你要死了,還不忘用最噁心的方式綁住我。」
他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
目光混沌了半晌,才聚焦在我臉上。
他極輕地笑了笑。
他吃力地動了動手指,目光落在我空蕩蕩的無名指上,「手……伸過來。」
我僵著沒動。
他眼中掠過一絲哀懇,喘息著:「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