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哥,這兒有隻老鼠,髒死了!你讓她滾出去!」
分不清她是真醉還是假的。
祈薄沒說話。
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撈起,聲音低冷。
「回你的房間去。」
我沒動,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青紫上。
「薄哥,你說過你會好好管教你的寵物,可她現在,惹到我了!」
原來真如他和那群世家子弟所說的。
我和他的關係,是小狗和主人。
可就算是寵物,也有心,也能感覺不舒服。
程青奚還在尖叫,眉宇間滿是未被奉承的憤怒。
她狠狠捏著祈薄的手臂,長指甲幾乎穿透皮肉。
我的視線落在桌子上。
祈薄突然沉裂聲線,吼我。
「溫凌,我叫你滾上去!」
16
我渾身一顫。
肚子突然抽痛了一下,我蹙眉,攥緊手指,轉身往樓上走。
上樓後,我查看傷口。
想起藥箱在下面,我不敢下去,只好擰開水龍頭,把傷口放在冷水下沖。
血混著水。
好像什麼都無聲消失在水中了。
窗外,槐花被夜風搖落。
香氣如浪潮翻湧。
像極了那些日夜。
我在學校闖禍,他被叫去訓話,冷著臉,卻總是不厭其煩,蹲下身,讓我趴在他背上。
那時候我在想什麼呢?
忘記了。
只剩下兩個字。
執念。
執念。
17
我睡得很沉。
腦子裡不斷冒出些不可描述的記憶。
偏偏都是祈薄的臉。
沉溺的,絕望的,崩壞的,迷離的,痛苦的。
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真是瘋了。
我突然睜開眼,醒了。
下樓時,祈薄和程青奚都不在。
李秘書在客廳「居家辦公」。
想出門,必須由他陪同。
我吃完早飯,只好又回到樓上。
「我要睡覺,李叔,別喊我。」
他恭敬點了個頭。
下樓不行,我可以下樹。
用繩子將小行李箱送下去。
我準備爬樹。
剛探出頭,宋崢走到了一樓門前。
「小凌呢?」
李秘書:「睡覺,晚些我去敲門?」
宋崢伸了個懶腰。
「不用喊,祈薄那個神經病,我時差都沒倒全,就把我抓過來。」
「嗜睡對她來說是正常的,我也補個覺,正好等小凌醒,她吐得厲害嗎?」
「少食多餐的話,只是偶爾會吐。」
宋崢唇角下壓,一臉憤怒。
「靠,我連醫療車都派上路了,神經病,不是跟我說他家娃膽汁都吐出來了?一天都不吃東西?我還說這麼嚴重,得上醫療干預了。」
「靠,賤人,又唬我,老子的命就不是命……」
我沒心情聽他們聊天。
等宋崢進去了。
我三兩下順著樹幹滑下去。
直奔醫院。
上次替我體檢的醫生聽說是被人報復,打得可慘,現在還在住院。
看望了他,他感激得落淚。
我轉出走廊,找了另一位醫生。
和她說明,我得絕症的同時懷了孕。
女醫生面色沉穩,「先做個檢查。」
一通操作,拿到健康報告和孕檢單那一刻。
我覺得命運很喜歡開玩笑。
18
之前我想得很簡單,我活不長,它也不會太折磨。
而現在,我該主觀決定這個胚胎的去留了。
晚春的陽光很熱烈。
我在機場大廳昏昏欲睡。
手機里是祈薄發來的消息。
「溫凌,青奚要在港城常住……你躲躲……」
「好。」
我低頭滑動手機,飛機延誤的消息彈出來。
我想了想,給祈薄打去電話。
清冽熟悉的嗓音順著電流傳來。
「喂?」
薄荷糖在唇舌之間爆炸。
「小叔叔,祝——」
祝你平安順遂,幸福美滿。
我微顫的聲線戛然而止。
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程青奚開口,嬌俏喊道:「薄哥。」
很快,祈薄的聲線支離破碎,藏著不正常的顫。
「薄哥,在給誰打電話?」
「啊!」
祈薄呼出不可抑制地一記悶哼。
很快喘著粗氣,回她:「別髒了手。」
又回復我,漠然道:「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我摁下掛斷鍵。
機械語音開始播報登機信息。
轉眼之間。
我踏上了異國的土地。
荷蘭進入夏令時,北海的風依舊凌冽,苦澀纏綿。
褚葵葵從柏林直飛趕過來,盯著我的肚子。
「裡頭有個崽啊?」
我點點頭,啞著嗓子,「先放了行李,然後陪我去一趟醫院吧。」
她想問孩子父親。
我搖搖頭,笑了笑。
她沒說什麼,張開雙臂,將我擁進懷裡。
「辛苦了。」
19
做完諮詢和超聲檢查,醫生安排了晚些的手術。
診所走廊很安靜。
外面雨聲淅瀝。
人來人散。
我和葵葵等了很久,她在實驗室泡了一天一夜,犯困,起身去沖了咖啡。
「Miss Wen?」
我站起身,掌心不自覺撫上小腹。
那裡只有一點弧度,隔著衣服,看不出有個生命正在生長。
「請跟我來。」
醫生推開門,示意我進去。
再次出來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溫凌!」
我猛然回頭。
祈薄站在那裡,渾身濕透。
整個人像朵頹敗的櫻花,沒了生氣。
我僵在原地,指尖不自覺地蜷縮。
他朝我走過來。
眼眶猩紅,呼吸粗重,像是跑了很久,又像是壓抑著什麼快要爆發的情緒。
跟他來的人正用荷蘭語快速和醫生交涉。
他的視線落下來,壓抑著滿眼暴戾,大掌撫上我的小腹。
幾乎咬碎牙齒。
「畜生就畜生!」
「寶寶,再敢揣著我的種亂跑,老子真會把你鎖起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體驟然騰空。
他抿著唇,將我抱走。
葵葵放下杯子,追過來。
「溫凌!」
「祈薄你想幹什麼?這裡不是港城,不是你隻手遮天,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我要報警!」
他沒停下腳步,語速飛快,「隨你,我不在乎。」
葵葵著急跟著,她很少正面接觸祈薄。
對他的印象還是新聞上那個陰鷙狠厲的形象。
「你小心點抱,也別罵她,有什麼事,你揍孩子爸爸。」
「他提起褲子不認人,還打凌寶,你看她身上多可憐,這是故意傷害!你趕緊把他老二給剪了,然後丟你家動物園裡喂老虎……我說你也是,你不是最寵她嗎?大白菜在眼皮子底下被野豬拱了,你怎麼看的孩子!」
祈薄突然頓住腳步。
轉頭看她,闔了闔眼,苦笑:
「她肚子裡,是我的。」
葵葵呆住:「……嗷。」
20
祈薄大步走出去,將我塞進車裡。
「葵葵!」
我想叫住她,可祈薄已經關上車門。
「她坐另一輛車。」
我氣得去推他。
「我要和葵葵一起!」
掌心抵在他胸膛上。
觸感濕冷,他狂亂的心跳透過襯衫傳來,像是某種被困住的野獸。
祈薄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按在座椅上。
暗色的車廂內,他眸光閃爍。
仿佛壓抑許久的野獸終於撕開偽裝的皮囊,露出內里駭人的慾望。
「她不適合坐這輛車。」
「為什麼?」
我瞪了他一眼。
祈薄傾身壓下來,呼吸灼熱,手掌扣住我的後頸,力道不容抗拒。
「因為——」
他的唇貼上我的耳垂,嗓音沙啞得不像話。
「少兒不宜。」
隨後的吻帶著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像要把我拆吞入腹。
閉著眼,我感受到一片濡濕。
他鹹濕的淚一路蔓延進我心裡。
車窗外,雨更大了。
模糊了整個世界。
而他的氣息鋪天蓋地,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徹底籠罩。
21
私人航線加急在審批。
他將我帶去投資的酒店。
祈薄整個人透著股莫名的焦躁。
將我放在床邊坐著,他雙膝跪地,將臉貼在我心口。
掌心有一下沒一下摩挲著我的小腹。
「它還是一顆胎芽,你能感覺到它嗎?」
「我摸摸它,它會不會有反應?」
「只有一點弧度啊,幾乎都摸不到。」
「我不知道,它會不會是你的累贅?我不想它拖累你……」
他的身形有些晃,嘴裡亂嚼著胡話。
不知所云。
隔著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他肌膚的灼熱。
異樣的熱度。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微揚下巴,略帶苦澀。
「小叔叔,你不用糾結了,不用搖擺不定,因為一點責任感,對我負責。」
「我把它做掉了。」
他身形一滯,似乎早有預料,雙肩逐漸垮下,仿佛山嶺崩塌。
我的胸膛隨之震動。
是他在顫抖。
胸前的布料染上濕意。
「我……我知道了。」
說出這句話,仿佛用盡他全身氣力。
「不是正合你意嗎?」
我抬手撫上他的眼,眼瞼緋色,仿佛下一秒就能碎掉。
我說:「你早就諮詢過,終止妊娠的流程。」
他卸下全身氣力,將下巴抵在我肩上,喃喃道:「……對……正合我意,不是嗎?正合我意……」
他掙扎著站起來。
疾步走到落地窗前,大手橫掃,可憐的花瓶四處飛濺。
水珠混著慘敗的百合花,狼狽淌了一地。
他的身體緩緩下沉。
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一隻手撐在碎玻璃之間,掌心的血溢出也渾然不覺。
一聲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
「啊——」
像是野獸瀕死的哀鳴,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僵在原地。
在我自小的記憶里,祈薄很少哭。
他大我五歲,一直是一副冷漠自持的模樣。
仿佛天塌下來都不在乎。
可此刻,他跪在那裡,肩背劇烈顫抖,哭得慘烈,毫無風度可言。
我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