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岸完整後續

2025-12-28     游啊游     反饋

他肩頭濕透的那片,顏色更深了。

「眼睛要腫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不是安慰,只是陳述。

我愣住。

然後,莫名其妙地,竟扯了一下嘴角。

是啊,眼睛會腫。

我慢慢抽出一張紙巾,按住眼睛。

紙巾迅速暈開一小片濕痕。

雨聲里,他等我哭完,等我擦乾臉,等我終於站起身。

腿有點麻,我晃了一下。

他沒扶,只是把傘又往我這兒遞了遞。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

眉眼乾凈,神情很靜,沒有好奇,也沒有憐憫。

就像只是偶然路過,順便為淋雨的人停了一停。

「謝謝。」我嗓子啞得厲害。

「沒事。」他說,「要去前面打車嗎?我送你到路口。」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一路無言。

走到路口,正好攔了輛計程車。

拉開車門前,我回頭看他。

他正舉著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下頜。

鏡頭對著計程車尾,在拍車牌號。

車門關上。

雨水順著車窗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滑。

後視鏡里,他還站在原地,撐著那把深藍色的傘。

直到拐彎,才看不見。

那天之後,我知道了他叫許明橋。

是隔壁公司的員工,這次項目的工程師。

12

雨還在下。

我睜開眼,車窗上的水痕蜿蜒滑落。

「醒了?」許明橋的聲音傳來。

「嗯。」我坐直,「到哪兒了?」

「快到了。」

他伸手,調高了暖風。

指尖在出風口停頓片刻,確認溫度。

我看著他側臉,忽然開口:

「許明橋。」

「年底結婚嗎?」

他聽見了。

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動。

但他沒說話。

直到車緩緩停進車位,引擎聲熄下去,他才長長舒了口氣。

「……差點踩死油門。」

他側過頭看我,語氣有點抱怨,又有點撒嬌,耳根泛著很淡的紅。

許明橋從外套內兜里掏出個絲絨盒子,深藍色,很小。

我愣了愣:「什麼時候買的?」

「半個月前。」他睫毛垂著,不看我,「……路過櫥窗,覺得合適。」

「一直隨身帶著?」

他不吭聲了。

盒子「咔」一聲打開。

一枚素戒,款式簡約,是我會喜歡的。

他捏起戒指,轉身要往我手指上套。

動作到一半,又頓住了。

「不對。」他低聲說。

然後他拉開車門,繞到副駕這邊。

雨還沒停,細細的,沾濕他頭髮和肩膀。

我看著他拉開車門,冷風和潮濕的氣息一起湧進來。

「幹什麼?」

「單膝跪地。」他聲音混著雨聲,有點悶,卻很清晰,「求婚哪有在車裡隨便一套的。」

說著他就真的,一條腿曲下去。

膝蓋落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車庫頂燈昏黃,光落在他發頂,落在他舉著戒指微微發顫的手指上。

他抬頭看我。

眼神很認真,認真得近乎執拗。

「郁喬,」他說,「和我結婚吧。」

雨聲細細密密,敲在車頂。

像心跳。

13

陳序這幾天悶悶不樂。

朋友組局喝酒,拍他肩膀:「要不……算了?」

「算了?」陳序扯開領帶,灌下半杯威士忌,喉嚨燒得發疼,「五年,你告訴我怎麼算了?」

有人搭腔:「那你就乾等著?至少找藉口把人約出來啊。」

藉口。

陳序盯著杯壁上的水珠,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

郁喬的大學室友。

她們以前關係不錯。

他輾轉要到了號碼。

電話接通,他語氣放得懇切,只說是鬧了矛盾,郁喬不肯見他。

「幫個忙,組個局,同學聚聚。費用我全包。」

那頭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聚會定在周末晚上。

陳序到得最早,坐在靠門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每一聲門響,他都抬頭。

第七次門開時,郁喬來了。

陳序下意識要起身。

——卻看見她身後跟著許明橋。

兩人牽著手。

郁喬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素圈戒指閃著細碎的光。

那光很淡,卻像針一樣扎進陳序眼裡。

他動作僵在半途,又緩緩坐了回去。

室友有些尷尬地招呼他們坐下,正好在陳序對面。

許明橋替郁喬拉開椅子,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一圈人寒暄,問近況,問工作。

問到郁喬時,有人眼尖:「哎呀,這戒指……」

郁喬笑了笑,沒說話。

許明橋接過話頭:「我們年底辦酒。」

聲音平靜,卻足夠清晰。

桌上瞬間熱鬧起來,起鬨的,恭喜的。

陳序跟著笑,嘴角扯著,覺得臉有點僵。

那枚戒指在燈光下時不時晃一下。

陳序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看回去。

很簡單的款式,圈住她纖細的手指,嚴絲合縫。

很久以前,郁喬逛首飾店時,曾在類似的櫃檯前停過腳步。

他當時在回消息,頭也沒抬:「看這些幹嘛?俗氣。」

她沉默幾秒,輕輕「嗯」了一聲,就走開了。

原來她喜歡這樣的。

原來她戴上,是這樣好看。

飯吃到一半,陳序藉口透氣,走到外面走廊。

冷風一吹,才發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摸出煙,點燃,吸了一口。

煙霧模糊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14

許明橋推門出來時,陳序指間的煙正燃到一半。

酒意裹著那股壓了一晚上的悶火,蹭地竄了上來。他直起身,一步堵在了走廊中間。

許明橋腳步頓住,抬眼看他。那眼神很靜,靜得讓陳序無端更煩躁。

陳序扯了扯嘴角,話就往外倒。

他說郁喬以前的事。

說他流感發燒,她去醫院陪床,整夜不敢合眼。

說她大學時怎麼省下生活費給他買球鞋,自己啃半個月饅頭。

說他隨口提的喜好,她能記好幾年。

說他那些朋友都羨慕,說他陳序命好。

有個這麼「懂事」的姑娘死心塌地。

他說這些時,下巴微微抬著,眼睛裡閃著一種混濁的光。

那不是懷念,是炫耀。

是展示一件曾經專屬、任他揮霍卻永不褪色的珍寶。

陳序語氣里甚至帶著點責備,像在怪許明橋撿走了他還沒玩膩的玩具。

他越說越放鬆,越說越篤定。

他以為許明橋會難堪,會退縮,會看清自己不過是個撿漏的後來者。

下一秒,拳頭就砸了過來。

又快又狠,直接砸在陳序下頜骨上。

骨肉悶響,陳序踉蹌著撞上牆壁,煙脫手飛出去。

嘴裡瞬間漫開鐵鏽味。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種,」許明橋的聲音落下來,「踐踏別人真心的垃圾。」

15

我們聽見動靜衝出去時,走廊已經亂成一團。

「別打了!」

「快拉開他們!」

場面混亂。

拉架的,勸架的,腳步聲,驚呼聲。

我擠過去,抓住許明橋的手臂。

他呼吸粗重,手臂肌肉繃得像鐵,看見是我,力道驟然一松。

陳序被人架著,嘴角破了,襯衫領口扯歪,眼睛卻死死盯著我。

不,是盯著我抓著許明橋的手。

「報警。」陳序抹了下嘴角,冷笑,「他先動的手,你們都看見了。」

許明橋沒辯解,只是垂下眼,用指腹擦掉手背上蹭破的一點血痕。

警察來得很快。

分開問話,登記,調解室里燈光慘白。

陳序堅持:「他無緣無故動手,我可以驗傷。」

警察看向許明橋:「你怎麼說?」

許明橋沉默片刻,開口:「他該打。」

「理由?」

「他嘴髒。」

陳序嗤笑,轉向我,眼神挑釁:「郁喬,你看見了吧?這就是你選的人。」

我沒看他,只對警察說:「走廊有監控。」

陳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警察調了監控。

畫面清晰,帶錄音。

陳序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一字一句剖開我曾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

不是懷念,是炫耀。

炫耀他如何被愛過,如何被妥帖安放,如何被當成全世界。

喉頭湧起一股反胃的酸氣。

我咽下去,舌尖抵著上顎,壓住那陣生理性的噁心。

調解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電流聲。

警察看向陳序:「這就是你說的『無故動手』?」

陳序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卻下意識轉向我。

我別開臉,不再看他。

16

最後還是在調解書上籤了字。

警察合上筆錄,語氣平淡:「行了,都回去吧。」

許明橋站起身,拉住我的手。

掌心溫熱,力道很穩。

我們轉身往外走。

「郁喬。」

陳序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有些啞。

我腳步沒停。

「郁喬,」他又叫了一聲,這次帶了點急促,「……就一分鐘。」

許明橋的手微微收緊。

我側頭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等我一下。」我說。

他看著我,沉默兩秒,鬆開手。

「好。」

我轉身走回去。

陳序站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見我,眼睛亮了一瞬。

他上前一步,嘴唇剛動——

我沒聽。

右手已經揚起來,狠狠扇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臉偏過去,半晌沒動。

然後慢慢轉回來,臉頰迅速浮起紅痕。

他看著我,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你……」

「這一巴掌,」我打斷他,聲音很平,「是替許明橋打的。」

我看著他眼底那點愕然慢慢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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